阳北坂那冰冷的黄土坑前,被无情地推入深渊……他们的惊呼、辩驳、哭泣,最终被沉重的泥土彻底掩埋,归于死寂!
“惑乱黔首……皆坑之……”
扶苏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重复着这六个字。他的指尖死死抠在冰冷的竹简边缘,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骇人的青白色,指甲几乎要嵌进坚韧的竹片里。他的身体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无形的万钧重担死死压住,猛地一晃,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支撑大帐的粗大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卷承载着三百多条鲜活性命终结的简牍,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冰冷、铺着草席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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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灯火剧烈地跳动着,将扶苏的身影在帐壁上拉得扭曲变形,如同一只被困在囚笼中、濒临崩溃的巨兽。他的脸色在跳跃的光线下变得煞白,没有一丝血色,额角、颈侧的青筋却如同盘踞的毒蛇般狰狞地凸起、搏动。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力道之大,竟让一丝刺目的鲜红从唇角缓缓渗出,顺着下颌冷硬的线条滑落,滴在玄色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扯,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嘶声。那双原本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深处仿佛有滚烫的熔岩在奔涌、在咆哮,几乎要冲破眼眶的束缚!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无法置信、锥心刺骨的痛苦,以及被至亲之人亲手推入深渊般的巨大背叛感的滔天巨浪!
蒙恬和蒙毅被扶苏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呆了。蒙恬下意识地一步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扶苏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濒临爆发的、绝望而狂暴的气息所慑,硬生生顿住了脚步。蒙毅则眼疾手快地弯腰,迅速捡起了地上的简牍。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当他看到“皆坑之”三个字时,饶是这位素来沉稳的御史,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握着竹简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毕露!他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蒙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沉重。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灯火的噼啪声,帐外呼啸的朔风,以及扶苏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喘息。咸阳使者和他带来的两名随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深深地低着头,恨不得将身体缩进地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压抑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扶苏猛地挺直了那撞在木柱上的脊背!他不再看那地上的简牍一眼,仿佛那是什么沾染了剧毒的秽物。他布满血丝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缓缓移向自己腰间悬挂的那柄佩剑。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粗糙的手指,抚上冰冷的青铜剑鞘。剑鞘古朴无华,上面布满了经年累月战斗留下的细微划痕和磨损。他的手指沿着剑鞘的弧度下滑,最终握住了那同样冰凉、棱角分明的剑柄。
“锵——!”
一声清越而决绝的金属摩擦声骤然撕裂了帐内的死寂!
扶苏猛地拔剑出鞘!
寒光乍现!冰冷的剑气瞬间弥漫开来,让本就寒冷的军帐温度骤降!这柄跟随他多年、饮过匈奴血的青铜长剑,剑身依旧笔直锋利,靠近剑格处,却有着一片特殊的印记——那是上将军蒙恬在他初次阵斩敌酋后,亲手用刻刀铭下的玄鸟纹饰!玄鸟,秦之图腾,象征着天命与力量。然而此刻,那原本应清晰锐利的玄鸟纹饰,却早已被一层又一层暗红发黑的血痂、混杂着北疆苦寒凝结的冰霜反复覆盖、侵蚀,变得模糊不清,甚至有些扭曲变形。血与冰,战争与严寒的印记,深深地渗入了青铜的纹理,将那神圣的图腾模糊成了悲怆的图腾。
扶苏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寒铁,扫过剑身上那模糊的玄鸟,扫过那承载着荣耀与杀戮的痕迹,最终定格在寒光凛冽的剑刃之上。那冰冷的锋芒,映照着他眼中那团燃烧的、名为痛苦与绝望的火焰。
他没有丝毫犹豫。握着剑柄的手腕猛地一沉,力量爆发!
“噗嗤!”
一声沉闷而令人心悸的钝响!
锋利的剑尖,如同刺穿朽木般,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铺在泥地上的厚厚草席,深深地、决绝地扎进了下方那冻得如同生铁般坚硬的冻土之中!剑身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仿佛一匹被强行束缚的烈马在发出不甘的悲鸣!剑柄高悬,冰冷的青铜在摇曳的灯火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
扶苏松开了手。那柄象征着帝国长子身份、象征着勇武与权力的长剑,就这样孤零零地、深深地插在军帐中央的地上,如同一个巨大而突兀的惊叹号,又像一座冰冷的墓碑。
他解下了腰间那同样磨损的皮质剑鞘。那剑鞘上原本镶嵌的几颗象征身份的绿松石早已不知脱落于哪场风雪或战斗,只留下几个小小的凹坑。他将这空荡荡的剑鞘,看也没看,随手重重地压在了旁边矮几上那一堆等待他批阅的、关于边关粮秣调度、戍卒冬衣发放、斥候伤亡抚恤的军报之上!厚厚的军报被剑鞘的重量压得微微一沉,几卷竹简滑落在地。
灰尘,从剑鞘上、从军报上、从被剑锋刺破的草席边缘,被这动作震起,在昏黄的光线中弥漫开来。
扶苏不再看剑,也不再看那象征皇帝意志的简牍。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将本就摇晃的灯火吹得几乎熄灭。他大步走向大帐深处那张简陋的卧榻。榻边,放着一个粗木制成的小案几,上面摆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早已冰冷凝固、结了一层油脂的肉羹——那是之前军士送来的、他一口未动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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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冰冷的帐壁,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他的肩膀,那曾挺立如松的肩背,此刻竟微微地、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那不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某种支撑了他二十多年的信念轰然崩塌后,灵魂深处无法承受之重带来的痉挛。
“出去。”两个字,从扶苏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声音嘶哑、低沉,仿佛在砂纸上磨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口吻。这声音不大,却比帐外的朔风更刺骨,比插入冻土的剑锋更锐利。
蒙恬虎目圆睁,看着那柄插在地上的剑,又看看公子那剧烈颤抖却倔强挺直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痛、愤怒、无奈与焦灼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一步踏前,地上的竹简被他沉重的铁靴踩得“咔嚓”作响,厚实的草席也深深凹陷下去。
“公子!!”蒙恬的声音如同炸雷,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怒,“你这是为何?!那三百儒生,妄议朝政,动摇国本,陛下按律处置,何错之有?!你身为帝国长公子,北疆监军,身负重任,岂能因一时意气,弃剑自戕?!这…这置陛下于何地?置这九原十万将士于何地?置这千里长城于何地?!你…”他激动得须发皆张,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那柄孤寂的长剑,又指向扶苏剧烈颤抖的背影,后面的话却像被什么堵住,哽在喉头,化为一声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蒙毅死死拉住兄长的臂甲,用眼神拼命示意他冷静。他同样脸色凝重,眼中充满了忧虑。咸阳使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扶苏依旧背对着他们,面对着冰冷的帐壁。那颤抖的幅度似乎更大了些。过了许久,久到蒙恬的喘息都渐渐平息,只剩下灯火的噼啪和帐外永恒的风吼。
一个声音,终于从扶苏那僵硬的背影处传来。那声音冰冷、沉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来自九幽寒潭的最深处,比插入冻土的青铜剑更冷,比塞外最凛冽的寒风更利,清晰地穿透了军帐内凝固的空气,也穿透了蒙恬焦灼的怒吼:
“此剑,锋锐犹存,可斩匈奴头狼,可劈胡马铁蹄,可护身后黎庶。”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如同冰冷的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与……悲凉,“然,其刃,只向背信之敌,不染……无辜者之血。”
“无辜者之血”五个字,如同五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蒙恬和蒙毅的心脏!蒙恬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虎目之中瞬间充满了震惊、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看着公子那在昏暗中剧烈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地上那柄象征着放弃与决裂的长剑,看着矮几上那蒙尘的、压着军报的空剑鞘……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蒙毅的目光则落在那卷被自己紧紧攥在手中的简牍上,“皆坑之”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般烫着他的掌心。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只剩下深沉的凝重和对眼前这位长公子的无尽担忧。
帐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帐外风雪的咆哮声,以及那柄深深插入冻土的长剑,依旧在发出低沉而哀伤的嗡鸣。那声音,仿佛北疆大地无声的呜咽,缠绕着军帐,也缠绕着帐中每一个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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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公子扶苏的北疆遗剑[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