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身着崭新玄色官袍、面容冷硬如铁的新任沛县县令,在一群如狼似虎、披坚执锐的郎卫簇拥下,立于临时搭起的草棚下避雨。他手中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诏令,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每一个村民的心头,也砸在泥泞的雨地里:
“……**沛令、尉、狱掾玩忽职守,致使重犯脱逃,罪无可赦!着即锁拿,押赴骊山,顶替刑徒缺额,永世苦役!沛县阖城,大索二十日!逆犯刘季亲族:刘太公、刘媪、刘仲、刘交……故旧:卢绾、审食其……凡名册所列者,无论知情与否,尽数没为骊山官奴!邻里不举,连坐同罪!**”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和绝望的哀求!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季儿他……他早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他做的孽,凭什么要我们偿啊!”
“孩子!我的孩子还小!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新任县令对哭嚎哀求充耳不闻,继续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宣读:“……**另,逆犯刘季,罪大恶极!天下通缉!生擒者,封关内侯!献首级者,赐千金,爵五大夫!有藏匿、资助、知情不报者,诛三族!**” 他收起诏书,冰冷的目光扫过泥水中如同待宰羔羊的村民,最后落在村口那株老槐树上悬挂着的、一幅刚刚绘制好、墨迹犹未干透的“海捕图形”上。
那图形画得颇为传神:一个宽额隆准(高鼻梁)、留着短须、面带几分市井无赖般惫懒笑意的中年男子头像。旁边用朱砂写着巨大的“逆犯刘季”,下方是令人窒息的赏格:“生擒封侯!献首千金!” 雨水冲刷着画像,墨迹晕开,让画像上刘季的笑容显得有几分诡异。
“看到了吗?” 县令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指着那画像,“这就是你们丰邑中阳里养出来的好儿子!好亭长!他喝醉了酒,放走了骊山一百二十个该千刀万剐的刑徒!拍拍屁股钻了山!留下你们这群老老少少,替他顶罪!替他受这枷锁!替他……去骊山的地宫底下喂石头!”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村民们早已崩溃的神经上!对刘季的怨恨、对朝廷的恐惧、对自身命运的绝望,在冰冷的雨水中疯狂发酵!终于,一个被枷锁压得直不起腰的老汉,朝着画像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泣血的诅咒:
“刘季!你个天杀的畜生!你害死全族!你不得好死啊——!”
这一声诅咒,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刘季!你个挨千刀的!”
“都是你!是你害了我们!”
“你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
愤怒的、绝望的、带着血泪的诅咒声浪,瞬间压过了雨声!村民们将所有的恐惧和怨恨,都倾泻到了那个画像上依旧带着惫懒笑容的男人身上!仿佛只要咒骂得足够恶毒,身上的枷锁就能轻一分,去骊山的命运就能改变一丝。
新任县令看着眼前这由他亲手挑起的、对刘季的集体诅咒,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满意的弧度。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恐惧需要宣泄口,而刘季,就是最好的靶子。他挥了挥手,郎卫们如狼似虎地驱赶着哭嚎咒骂的村民,如同驱赶一群牲口,踏着泥泞,向着未知的、充满死亡阴影的骊山方向蹒跚而去。沉重的枷锁碰撞声,混合着绝望的哭嚎和恶毒的诅咒,在凄风冷雨中久久回荡。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
芒砀山泽深处。
这里与沛县的凄风苦雨截然不同。连绵起伏的山峦被浓密的原始森林覆盖,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早春的雾气终年不散,如同巨大的白色纱幔,将山谷沟壑笼罩得一片朦胧,十步之外难辨人影。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弥漫着浓重的腐叶、苔藓、野兽粪便和某种奇异瘴气的混合气味,吸入口鼻带着一股甜腥的凉意。脚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松软湿滑,稍不留神便会陷入泥沼。各种不知名的毒虫在枯枝败叶间簌簌爬行,色彩斑斓的毒蛇盘踞在潮湿的岩石上,吐着猩红的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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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背靠巨大峭壁、勉强能遮蔽风雨的浅山洞窟内,十几个人正围着一堆烧得噼啪作响的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他们疲惫、惊惶、却又带着劫后余生亢奋的脸庞。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上带着泥污、擦伤和蚊虫叮咬的红肿,正是从骊山地狱中逃脱的刑徒!樊哙、周勃、夏侯婴等几个刘邦的心腹兄弟也在其中,警惕地守着洞口。
洞窟中央,篝火最旺处。刘邦赤着双脚,裤腿高高挽起,露出沾满泥浆和划痕的小腿。他身上那件象征亭长身份的、浆洗得发白的深赤色(秦低级官吏服色)麻布短衣,早已被树枝刮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和草汁。那顶小小的亭长皮弁冠,被他随手扔在角落的烂泥里,沾满了污秽。
他手中抓着一个脏兮兮的、用干葫芦剖开做成的酒葫芦,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劣质的、辛辣刺喉的村酿浊酒。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线般灼烧着喉咙,他猛地低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得眼泪鼻涕直流,一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皱成了苦瓜。
“咳咳……他娘的……这什么破酒……比马尿还难喝!” 刘邦一边咳嗽,一边骂骂咧咧地用破烂的袖口抹去脸上的酒水和污渍。他抬起头,篝火映亮了他那双标志性的、带着几分市井狡黠和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在沛县城里混吃混喝时的惫懒,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的狠厉光芒。
他环视着洞内一张张或茫然、或恐惧、或期待的脸,猛地将酒葫芦重重顿在身边的岩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浑浊的酒液溅出,落在滚烫的石头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腾起一股带着酒气的白烟。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 刘邦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洞外的风雨和虫鸣,“骊山,是回不去了!回去就是个死!剥皮抽筋点天灯的死法!沛县,也回不去了!老子的家,老子的地,老子的亭长官帽……都他娘的让狗官抄了!老子的爹娘兄弟,还有卢绾他娘、审食其他爹……都被锁了!要去骊山替老子顶罪!替你们这帮王八蛋顶罪!”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子,瞬间刺破了洞内短暂的、虚假的平静!刑徒们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和绝望!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抱着头蹲了下去。
“哭?哭你娘个腿!” 刘邦猛地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污浊的水花。他指着洞外那片被浓雾和瘴气笼罩、危机四伏的群山,“看看这山!看看这雾!看看那些等着吃人的蛇虫虎豹!留在这里,也是个死!饿死!冻死!被毒虫咬死!被瘴气毒死!被搜山的秦兵像宰鸡一样宰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辛辣的酒气和潮湿的山风灌入肺腑,反而让他眼中的狠厉光芒更盛:
“横竖都是个死!老子刘季今天把话撂这儿!” 他抓起酒葫芦,再次猛灌了一大口,这次没有咳嗽,任凭那灼烧感在胸中翻腾。他举起葫芦,浑浊的酒液顺着葫芦口和嘴角流下,滴落在他破烂的衣襟上。
“此去,皆为亡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勾当!**愿随老子,在这芒砀山里杀出一条血路的!**” 刘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煽动力,他狠狠将酒葫芦砸向篝火旁一块凸起的岩石!
“啪嚓!”
葫芦碎裂!残余的烈酒泼洒进篝火,火焰猛地窜起老高,发出“轰”的一声爆响!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洞窟内每一张惊愕的脸!
“**——就过来!饮一口这血酒!从今往后,刀山火海,富贵同享,砍头同当!老子刘季的命,就是你们的命!你们的命,也是老子的命!**”
“**——不愿干的!**” 刘邦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杀意,他赤脚狠狠碾过地上破碎的葫芦残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刑徒,“**趁早给老子滚蛋!滚回沛县去!看看那新来的狗官,会不会赏你一副骊山的重枷!会不会把你全家老小也送去喂石头!**”
死寂!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凄厉的风雨声。
“干了!” 一声暴吼打破沉寂!如同樊哙这样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屠夫,第一个跳了起来!他眼中闪烁着凶悍的光芒,几步冲到篝火旁,不顾火焰灼烤,伸出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一把岩石上泼洒的、混合着酒液和泥污的湿痕,将沾着酒水的手掌重重拍在自己胸口!留下一个暗红的、带着酒气的掌印!“大哥!我樊哙的命,早就是你的了!水里火里,皱一下眉头不是好汉!”
“算我一个!” 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周勃紧随其后,同样抹了“血酒”,拍在胸口。
“还有我夏侯婴!” 机灵的马车夫也站了出来。
卢绾、审食其……刘邦那些沛县的兄弟们,毫不犹豫地站到了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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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徒们被这气氛感染,绝望中升起一丝扭曲的希望。与其在深山等死,或者回去被剥皮点灯,不如跟着这个胆大包天、似乎总有办法的亭长拼一把!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刑徒挣扎着站起,眼中燃烧着困兽般的凶光,踉跄着冲到篝火旁,争先恐后地用手去蘸那岩石上的酒水泥污,胡乱地拍在自己脸上、胸口!污浊的“血酒”混合着泥浆和汗水,在他们肮脏的脸上、破烂的衣襟上留下狼藉的印记,如同一个个扭曲的、象征着亡命的图腾!
“好!好兄弟!” 刘邦看着眼前这群被逼到绝境、用最粗粝方式与他缔结生死盟约的亡命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豪气,有狠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茫然。他猛地从腰间(那里早已没有了亭长的制式佩刀)抽出一柄不知从哪个死鬼秦兵身上摸来的、带着缺口的青铜短剑!剑锋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
“从今日起!” 刘邦高举短剑,嘶哑的声音在狭窄潮湿的洞窟内回荡,撞击着岩壁,发出嗡嗡的回响,“老子不是什么狗屁亭长刘季了!老子是这芒砀山泽里的——**赤帝子!** 专斩挡路的白帝子(暗指秦朝)!” 他猛地挥剑,狠狠劈在身旁一根手臂粗细、湿漉漉的枯枝上!
“咔嚓!”
枯枝应声而断!
“这山里的路,老子带你们闯!秦狗的刀,老子带你们挡!活路,杀出来!富贵,抢出来!**是龙是虫,是吃肉还是喂狗,咱们——走着瞧!**”
断裂的枯枝落入篝火,溅起一蓬明亮的火星,瞬间升腾,又迅速湮灭在潮湿的空气中。洞窟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洞外永无休止的、凄冷的风雨。刘邦握着那柄缺口短剑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赤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目光穿透洞口弥漫的浓雾,投向那未知的、危机四伏的群山深处。一条由亡命、野心和绝境铺就的道路,在这帝国腹地的茫茫山泽中,悄然延伸。而远在咸阳宫阙的帝王,指尖残留的泥腥气,似乎预示着这场追捕与逃亡的猫鼠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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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泗水亭长私放的刑徒[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