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营地边缘的黑暗一阵晃动。吴广魁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重新出现在火光边缘!他浑身湿透,泥浆裹身,手臂上缠着的布条渗出刺目的暗红血迹。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被湿透褐衣包裹着的、不断蠕动挣扎的东西!
“吴屯长回来了!”有人失声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吴广没有走向人群,他抱着怀中物事,在陈胜目光的示意下,如同执行最神圣的仪式,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地走向篝火旁那片最深的、被浓密灌木丛笼罩的阴影。他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仿佛被巨兽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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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比刚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降临了!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风雨的呜咽。九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吴广的黑暗灌木丛,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一息…
两息…
三息…
“嗷呜——呜——!!!”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完全不似人间之音的尖啸,骤然撕裂了沉重的雨夜!那声音如同鬼魅的泣诉,如同怨魂的哀嚎,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尖锐和冰冷,从营地边缘那片最深的黑暗中猛地爆发出来!它压过了篝火的爆裂,压过了风雨的呜咽,清晰地、无比诡异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啊!”有胆小的戍卒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脸色惨白如纸。
“狐…狐仙!”有人牙齿咯咯打颤,指着那片黑暗,语无伦次。
“是荒祠!荒祠里的狐仙显灵了!”更多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妖异力量的尖啸彻底慑服,膝盖发软,几乎要跪拜下去。
就在这惊骇欲绝的顶点!
“嗷呜——呜——!!!”
第二声更加凄厉、更加悠长的狐鸣,再次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冲天而起!这一次,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诅咒般的怨毒!它盘旋上升,直刺铅灰色的天幕,仿佛要撕裂这黑暗的苍穹!
篝火的光芒在所有人惊骇变形的脸上疯狂跳跃。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但随即,一种更加狂热的、被神迹彻底征服的激动如同火山般猛烈喷发!鱼腹丹书!断折戍旗!如今,这荒祠狐仙亲口泣诉!三重神启!天命昭昭!再无疑惑!
就在这时,陈胜动了!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泥水轰然飞溅!他霍然转身,面向九百名被狐鸣惊得魂飞魄散又激动得浑身颤抖的戍卒。篝火的烈焰在他身后升腾跳跃,将他挺拔的身影映照得如同浴火而生的神只!他戟指那狐鸣响起的黑暗夜空,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和不容置疑的决断,轰然炸响:
“听见了吗?!此乃天音!神明借狐仙之口昭告我等——”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大 楚 兴 ! 陈 胜 王 !**”
“轰——!!!”
九百颗被绝望、神迹、狂热反复锤炼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爆炸!积压了无数个世代的屈辱、仇恨、不甘和对生路的渴望,被这最后的、无可辩驳的“天音”彻底点燃!汇成一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烈焰!
“大楚兴!陈胜王!”
“天命所归!杀!”
“诛暴秦!复大楚!”
……
九百条喉咙发出的嘶吼,汇聚成一股狂暴的、撕裂时代的声浪洪流!篝火被这声浪激得冲天而起,火焰疯狂地舔舐着黑暗!无数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篝火中央那个如同神只般的身影!九百个被逼到绝境的灵魂,在这一刻,被篝火、被狐鸣、被“大楚兴,陈胜王”这六个字彻底熔铸!他们不再是戍卒,不再是黔首,他们是燎原的星火!是复仇的利剑!是注定要掀翻这暴秦苍穹的怒涛!
“兄弟们!”陈胜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战鼓擂响最后的冲锋,“神明已降下旨意!暴秦无道,天怒人怨!此刻不反,更待何时?!”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寒光闪闪的青铜短剑,剑锋直指蕲县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席卷天下的气势:“目标——蕲县大泽乡亭!斩亭尉!夺武库!祭旗开刃!就在今夜!”
“杀!!!”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九百名刚刚被神迹点燃的“天兵”,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的狂兽,赤红着双眼,抓起身边一切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削尖的木棍、沉重的石块、生锈的农具、甚至是自己的拳头,咆哮着,踩着深陷的泥泞,撞开挡路的残骸,汇成一股狂暴的洪流,跟随着那柄指向蕲县的青铜剑锋,一头撞进茫茫雨夜,扑向近在咫尺的第一个猎物!
篝火在身后疯狂跳跃,映照着他们狂野的背影和泥泞道路上纷乱的足迹。那凄厉的狐鸣似乎还在风雨中隐隐回荡,如同为这场注定要焚毁旧世界的烈火,奏响的序曲。
**千里之外,咸阳,诏狱深处。**
这里没有风雨,只有永恒的、渗入骨髓的阴冷和黑暗。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腐臭味、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一种绝望到极致的死寂。石壁上凝结着不知名的黑色污垢,冰冷的水珠从顶部的缝隙渗出,缓慢地滴落,在死寂中发出单调而瘆人的“嘀嗒”声,如同生命的倒计时。
最深处一间狭小的石牢,铁栅栏外壁上挂着一盏昏暗如豆的油灯,灯芯发出微弱的“噼啪”声,挣扎着驱散一小圈浓稠的黑暗。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发霉的、沾着暗褐色污迹的稻草。一个身影蜷缩在冰冷的角落,身上的深衣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泥垢,勉强能看出曾经代表三公九卿尊贵身份的紫色镶边,如今却成了莫大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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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冯劫,曾经的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权倾朝野,掌监察百官、辅佐丞相之重权。如今,却成了这暗无天日的诏狱深处,一个等待最后裁决的囚徒。罪名?莫须有。或许是因他曾在朝堂上对赵高专权流露出一丝不满,或许仅仅是因为赵高需要清理掉始皇帝时代留下的最后几个有分量的老臣。
冯劫的头发散乱花白,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布满深深的血口子。长期的折磨和恶劣的环境,已让他形销骨立。他的右手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着,那是前几日被狱卒用铁尺生生敲断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神经,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洞悉一切的麻木。
他微微动了动。仅存的、还算完好的左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了起来。食指的指尖,因为反复摩擦而血肉模糊。他摸索着身下冰冷的、布满污垢的石板地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最终,他的指尖停留在石壁与地面相接的一个略微平整的角落。
黑暗中,他深陷的眼窝里,似乎有微光一闪。那是一种超越了肉体痛苦、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俯下身,用尽全身力气,将血肉模糊的指尖,狠狠按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刺骨的剧痛从指尖传来,但他恍若未觉。他开始移动手指,用自己伤口渗出的、温热的鲜血作为墨汁,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一笔一划,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刻画起来。
每一笔都极其艰难。断裂的右臂带来持续的剧痛,左手也因长期的折磨而虚弱无力。他需要积蓄很久的力量,才能刻下一个小小的笔画。粗糙的石壁磨砺着指尖的伤口,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刻痕,也染红了他的手指。但他没有停歇,如同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进行着最后的祷告。
昏暗的油灯下,一行用淋漓鲜血写成的小篆,在冰冷的石壁上逐渐显现,字迹扭曲,却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力量:
“戍卒叫…函谷举…”
他刻到这里,身体猛地一颤,剧烈的咳嗽爆发出来,如同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鲜血从嘴角涌出,滴落在身下的稻草上。他喘息着,身体因痛苦和虚弱而剧烈颤抖。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铁栅栏,望向那盏摇曳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层层石壁,看到了那风雨飘摇、篝火升腾的大泽乡,看到了那九百双被绝望和神迹点燃的狂热的眼睛。
他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指,颤抖着,再次按向石壁,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继续刻画那未完成的、染血的预言:
“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最后一个“土”字尚未完成,他的手指猛地一僵。力气如同潮水般从身体里急速退去。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头缓缓歪向一边,深陷的眼窝里,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石壁上那几行未干的、淋漓的血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泣血的诅咒,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庞大帝国行将就木的挽歌。
油灯的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火光猛地跳跃了一下,映照着冯劫凝固在嘴角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嘲讽。诏狱深处,再次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永恒的寂静。只有那“嘀嗒”的水声,依旧不紧不慢,如同帝国最后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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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篝火狐鸣点燃的九百戍卒[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