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抬着一尊尊不祥的神像,缓缓走向那幽深如巨兽咽喉的地宫甬道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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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内,鲛人灯幽蓝冰冷的光线次第亮起,映照着刑徒们惊恐万状的脸庞和那些色彩鲜艳却散发着死气的陶俑。甬道深处,传来水银“江河”流淌的、永恒不变的“汩汩”声,如同来自九幽的低语。
刑徒们抬着“人俑”,一步步踏入那吞噬光明的黑暗深处。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如同踏在通往地狱的门槛上。寒意刺骨,带着浓烈的汞蒸汽的甜腥味和一种更深邃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死亡气息。
当队伍行进到甬道一处较为开阔的转折平台时,借着幽蓝的灯光,可以看到两侧高耸的石壁上,布满了巨大而抽象的几何浮雕纹路,似云雷,似蟠螭。在光影交错下,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蠕动,如同蛰伏的远古恶灵在石壁上游走、窥视。
“啊!”一名抬着陈胜那尊持戈武士俑前端的刑徒,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旁边的人连忙扶住。
“鬼叫什么!想死吗?!”押送军卒厉声呵斥,长戟的锋刃在蓝光下闪烁着寒芒。
那刑徒脸色煞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动着,牙齿咯咯作响,指着自己抬着的陶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它……它……它在动!刚才……刚才它……它好像……好像顶了我一下!”
“放屁!”军卒怒骂,一戟杆狠狠砸在那刑徒的背上,“再敢妖言惑众,把你也塞进去!”
刑徒被打得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再也不敢说话,只是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咬住嘴唇,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尊陶俑。
然而,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尊陶俑持戈的手臂,在幽蓝的光线下,极其极其轻微地……向下沉了一分?那原本平视前方的空洞双眼位置,那两点浓墨绘成的黑色,仿佛……转向了他?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他感觉一股冰冷的、带着无尽怨毒的气息,正从那尊陶俑身上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缠绕上他的身体!
队伍在死寂和巨大的恐惧中继续前行,深入那冰冷的地宫深处。不知何时,那尊持戈武士俑脚下,一小块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透的颜料,如同粘稠的血液,悄然滴落,无声地渗入了脚下冰冷的夯土地面,留下一个微小的、不规则的暗斑,如同一个无声的、来自地狱的烙印。
……
深夜。骊山工地边缘,一片低矮破败、散发着浓重汗臭和绝望气息的刑徒工棚区。
狂风卷着雪粒,从破败的苇席缝隙中灌入,发出呜咽般的悲鸣。棚内没有灯火,只有角落里一堆将熄未熄的篝火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和呛人的烟味,勉强驱散着刺骨的寒意。几十个疲惫不堪、骨瘦如柴的刑徒蜷缩在铺着潮湿霉烂稻草的地铺上,如同受伤的野兽挤在一起取暖。棚内弥漫着浓重的汗馊味、伤口化脓的腥臭味和绝望的沉寂。白天那“灌俑”行刑的惨烈景象,如同最恐怖的梦魇,死死缠绕着每一个人。沉闷的陶土撞击声、凄厉的惨叫、皮肉烧焦的恶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在鼻端萦绕。
陈胜独自蜷缩在工棚最阴暗、最靠近漏风破口的角落。他高大的身躯佝偻着,紧紧裹着一件千疮百孔的破羊皮袄,身体因寒冷和巨大的悲愤而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力道之大,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压抑住喉咙深处那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白天被塞入陶俑、强行封口的窒息感和无边黑暗带来的巨大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神经。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那焚心蚀骨的仇恨!对暴秦!对赵高!对那些将他们视作蝼蚁草芥的酷吏和军卒!
他粗糙、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颤抖着探入怀中,紧紧地攥住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青铜佩饰。佩饰被打磨成展翅金乌的形状,线条古拙,在篝火余烬的微光下,隐隐反射着暗淡的光泽。这是他当年在陈郡老家时,一位路过的老隐士所赠,说是“大日金乌,破暗而生”。这枚小小的金乌佩,成了他在这地狱中唯一的精神寄托,无数次在绝望的边缘支撑着他。
指尖抚摸着金乌佩冰冷的纹路,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陈胜剧烈颤抖的身体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丝。然而,就在此时!
“呜——呜呜——”
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呜咽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那声音如同隔着厚厚的墙壁,充满了无尽的痛苦、绝望和怨毒!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地底深处哀嚎!像极了白天那些被封入陶俑的同伴,在烈焰焚身时发出的最后嘶鸣!又像是……白天那尊被他抬入地宫的持戈武士俑内部发出的、沉闷的撞击声!
陈胜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攥着金乌佩的手瞬间冰冷!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扫视着黑暗的工棚!棚内其他刑徒似乎也听到了这诡异的声音,有人不安地翻动身体,发出窸窣的声响,有人发出压抑的、恐惧的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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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谁在哭?!”陈胜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在死寂的棚内显得格外清晰。
无人应答。只有棚外呼啸的风雪声和那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如同跗骨的幽灵,缠绕不去。
“是……是地宫!是那些‘人俑!”一个带着浓重楚地口音、充满恐惧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是刑徒吴广,“我……我也听到了!它们在哭!它们在咒!它们在恨!骊山地宫……它……它在吃人!它把活人封进去,烧成俑……那些怨气……那些诅咒……散不掉了!散不掉了啊!”
吴广的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死寂的工棚里炸开!
“对!我也听到了!是那些‘人俑的声音!”
“怨气冲天啊!地宫成了养蛊的地狱了!”
“暴秦无道!连死了都不让我们安生!要我们永世不得超生吗?!”
“呜呜……我不想死……我不想被做成那种东西……”
压抑的恐惧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绝望的哭泣声、愤怒的低吼声、恐惧的喃喃自语交织在一起,工棚内充满了令人窒息的不安和骚动。
“够了!”陈胜猛地低吼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他挣扎着坐起身,借着篝火余烬的微光,他那双原本充满悲愤绝望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那火焰,名为仇恨,名为毁灭!
他攥紧了手中的金乌佩,冰冷的青铜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白天地宫入口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甬道深处那永恒的、如同亡魂低语的水银流淌声,还有此刻这萦绕耳畔的“人俑”诅咒……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都被那枚小小的金乌佩和吴广那句“怨气冲天”点燃,转化为一股焚毁一切的狂暴力量!
他猛地看向工棚内那些在黑暗中惊恐不安的同伴,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砸在冻土上:
“听到了吗?!这哭声!这诅咒!不是鬼!是我们兄弟的魂!是我们被活活烧死、封在陶土里的兄弟!他们在哭!在恨!在问我们——血债,何时讨还?!”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微光下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举起手中那枚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光芒的金乌佩,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压过了棚外的风雪和棚内的哭泣: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这两句如同来自远古的战吼,带着石破天惊的叛逆与决绝,瞬间撕裂了工棚内绝望的阴霾!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照亮了所有刑徒被恐惧和仇恨蒙蔽的心!
所有的哭泣声、低语声,瞬间消失!
一双双原本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起!如同被点燃的炭火!震惊!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希望!是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狂暴怒火!
吴广第一个跳了起来,眼中燃烧着和陈胜同样的火焰,嘶声吼道:“死国可乎?!死国可乎!!”
“死国可乎——!!”几十个、上百个声音,如同压抑万年的火山,在破败的工棚里轰然爆发!汇成一片愤怒的海洋!
陈胜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破羊皮袄,露出伤痕累累却依旧虬结有力的臂膀!他从地铺的稻草下,猛地抽出一柄粗糙的、刃口布满崩缺和锈迹的青铜短剑!那是他偷偷藏匿、打磨了无数个日夜的武器!他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用短剑的剑脊,狠狠敲击着支撑工棚的粗大木柱!
“铛!铛!铛!”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如同战鼓,在死寂的寒夜中响起!压过了呜咽的风雪,也压过了那隐隐约约的“人俑”诅咒!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岁在癸巳!天下大吉!”
“诛暴秦!清君侧!”
陈胜每吼一句,就用短剑狠狠敲击一下木柱!周围的刑徒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纷纷从稻草下、从破席中,摸出偷偷藏匿的石斧、削尖的木棍、甚至是吃饭的陶碗!他们跟着陈胜,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敲打着身边一切能发出声响的东西!
“诛暴秦!清君侧!”
“诛暴秦!清君侧——!!!”
狂暴的怒吼和杂乱的敲击声,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工棚的束缚,冲破了骊山死寂的夜空!在狂风暴雪的伴奏下,如同无数沉睡地底的“人俑”亡灵发出的、积郁了太久的、毁灭性的咆哮!这咆哮,点燃了反抗的火种,也敲响了大秦帝国覆灭的……第一声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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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骊山地宫的活人俑诅咒[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