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章台殿。
这座帝国权力最核心的殿堂,此刻却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虚假的繁华与深沉的恐惧之中。巨大的蟠龙铜柱撑起高耸的穹顶,青铜雁鱼灯树上的数百盏灯火将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的阴冷。编钟与石磬演奏着庄重却空洞的雅乐,丝竹之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却又无比脆弱的喜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炙烤的肉香、名贵熏香的芬芳,却掩盖不住那若有若无的、如同铁锈般令人不安的气息。
新帝胡亥,高踞于丹陛之上那宽大得近乎夸张的髹漆蟠龙御座之中。他身着玄黑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的冕冠,本该是威严无比的帝王气象。然而,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却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惊惶和一种深深的、如同孩童迷失在陌生丛林的茫然。冕旒垂下的玉珠在他眼前微微晃动,遮掩不住他眼神的飘忽不定。他僵硬地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神经质地抠着御座扶手上镶嵌的冰冷玉片,每一次乐声稍歇,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时,他的身体都会难以察觉地微微一颤。他的目光,如同受惊的兔子,不时地、飞快地瞥向御座右下方,那个端坐在特设锦席上的身影——他的“仲父”,中丞相赵高。
赵高身着深紫色丞相官袍,袍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束着镶玉金带。他微微垂着眼睑,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温和得近乎虚假的笑意,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姿态放松,仿佛沉浸在这盛大的宫廷乐章之中。然而,他那低垂的眼帘之下,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罗网,无声地扫视着丹陛之下,那些按品秩高低跪坐在锦席上的文武百官。他在观察,在审视,在甄别。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逃不过他那双隐藏在谦恭表象下的、如同毒蛇般敏锐的眼睛。殿内明亮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温和的笑容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鸷。
丞相李斯,跪坐在百官之首的锦席上。他低垂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矮几上那杯琥珀色的、微微荡漾的醇酒,仿佛能从酒液中看出什么玄机。他那张曾经执掌帝国律令、充满睿智与威严的脸庞,此刻却刻满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额角、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邃,法令纹如同两道深沟,嘴角无意识地向下撇着。他的背脊虽然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僵硬。握着玉杯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偶尔,他会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抬起眼皮,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御座上那个魂不守舍的新帝,又飞快地掠过赵高那张看似温和的脸,眼神深处翻涌着悔恨、恐惧,以及一丝被巨大压力碾碎后的麻木。随即,他又迅速垂下眼帘,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那片由美酒佳肴和虚假乐声构成的阴影里。
殿内的气氛看似热烈,实则诡异而压抑。百官们推杯换盏,说着言不由衷的贺词,脸上堆砌着僵硬的笑容,眼神却闪烁不定。他们彼此之间的交谈刻意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细针,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举杯,都带着试探与防备。乐声越是悠扬,酒香越是醇厚,那股潜藏在繁华之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就越是浓烈。
就在这场看似融洽的夜宴进行到酒过三巡、气氛最“热烈”之时。
殿门外,一阵轻微却清晰的骚动打破了表面的和谐。
沉重的、镶嵌着青铜兽首的殿门被两名身材异常高大、身着玄色劲装、面无表情的谒者(赵高心腹)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紧接着,一声突兀的、带着野性的低鸣骤然响起!
“呦——!”
这声音尖利、清晰,充满了不属于这金碧辉煌殿堂的生命力,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丝竹雅乐和嗡嗡人语!
所有人都是一怔!乐师的手指僵在了琴弦和钟锤之上,乐声戛然而止!谈笑声瞬间消失!数百道目光,带着惊愕、茫然和一丝本能的恐惧,齐刷刷地射向洞开的殿门!
只见一个同样身着玄色劲装、面容冷硬的谒者,正牵着一头活物,步履沉稳地踏入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
那活物身形矫健,皮毛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棕黄色,在殿内辉煌的灯火下闪烁着柔顺的光泽。它生着一对巨大而分叉的、如同古树虬枝般的角,角尖锐利,在灯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它的四蹄修长有力,踏在光洁如镜的青铜地砖上,发出清脆而陌生的“哒、哒”声。一双湿漉漉的、乌黑的大眼睛,带着野性的懵懂和一丝被陌生环境惊吓到的警惕,好奇又不安地打量着这金碧辉煌却又充满陌生气息的地方。
一头鹿!
一头活生生的、来自山林草泽的鹿!
它被一根粗壮的、镶嵌着青铜环扣的皮索套着脖颈,有些不安地扭动着脑袋,发出低低的“呦呦”声,四蹄在地砖上轻微地打滑。它身上还带着山野的气息,与这充斥着熏香、酒肉和权力腐朽味道的殿堂格格不入,形成一种极其荒诞而刺眼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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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章台殿!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扼住。百官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化作一片呆滞的空白。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头被牵入大殿中央的鹿,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妖物!有人手中的玉杯“啪嗒”一声滑落在地,摔得粉碎,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却无人敢去捡拾。
胡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猛地从御座上直起身子,冕旒剧烈晃动,玉珠碰撞发出急促的碎响。他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殿中央那头不安地踏着蹄子的鹿,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御座右下方的赵高,眼神中充满了孩童般的困惑和求助:“仲父?这……这是何物?怎会牵到殿上来?”
赵高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变,甚至更加“和煦”了几分。他放下手中的玉杯,动作从容优雅,缓缓站起身。深紫色的丞相袍服在灯火下流淌着华贵的光泽。他并未直接回答胡亥,而是向前踱了两步,站定在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中那头鹿,以及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每一张惊恐、茫然、不知所措的脸。
终于,他那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大殿之中,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
“陛下,”赵高微微侧身,对着御座上的胡亥躬身施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恭敬无比,“此乃北疆新贡之神骏,名曰‘天马。其行如风,其势如龙,踏雪无痕,日行千里。此乃祥瑞,特献于陛下御前,以彰陛下威德,佑我大秦万世永昌!”
“天……天马?”胡亥更加茫然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又仔细看了看殿中那头分明长着巨大鹿角的动物,脸上露出孩童般纯真的困惑,“仲父,它……它头上长着角啊?朕看着……看着倒像是……”
胡亥的话尚未说完,赵高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刺向胡亥!那目光中蕴含的警告、威胁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让胡亥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脸上血色尽褪,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中充满了被惊吓的恐惧。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体,紧紧抓住了御座的扶手,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赵高收回目光,脸上的“温和”笑意丝毫未减,仿佛刚才那冰冷的一瞥从未发生。他再次面向百官,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诸位大人,”赵高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低语,“陛下慧眼,已识此‘天马神骏。然,老夫年迈,或有眼花。诸位皆是我大秦肱骨,见多识广,且来为老夫辨上一辨——”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再次扫过下方每一张惨白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赤裸裸的胁迫:
“此物——是鹿?还是马?!”
“是鹿?还是马?!”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无形的枷锁,又像五把悬在头顶的利剑,瞬间套在了殿中每一位大臣的脖颈之上!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每一个人!
百官们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的里衣!他们看看殿中那头无辜地扭动着脑袋、发出轻微“呦”声的鹿,再看看丹陛之上赵高那张挂着“温和”笑容、眼神却冰冷如刀的脸,最后又瞥向御座上那个惊恐失措、如同傀儡般的新帝……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噬咬住了他们的心脏!这个问题,根本无关鹿马!这是一个站队的信号!一个忠诚的试金石!一个……死亡的判决书!
选择鹿?便是公然与赵高为敌,与这掌控了咸阳宫禁、掌控了皇帝、掌控了生杀予夺大权的“仲父”为敌!下场……看看被囚禁的冯去疾,看看被鸩杀的蒙毅,看看北疆那柄染血的公子佩剑……
选择马?便是睁眼说瞎话,放弃士人的尊严,彻底匍匐在权阉的脚下,成为助纣为虐的帮凶!从此良知蒙尘,万劫不复……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那头鹿不安地踏动蹄子发出的轻微“哒哒”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第4章 咸阳宫夜宴的指鹿为戏[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