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字,再看看御榻上那具被锦被覆盖、再无生息的躯体……一股巨大的、足以将他彻底碾碎的洪流席卷而来。他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向自己的丞相印绶。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青铜印钮时,仿佛被烙铁烫到般猛地一缩!袖口处,之前因极度恐惧和挣扎而自己掐破掌心渗出的鲜血,正缓缓渗出,一滴粘稠温热的血珠,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
“啪嗒。”
那滴殷红的血珠,不偏不倚,正滴落在赵高手中诏书丝帛的开篇——“朕为始皇帝”那五个力透丝背、象征着无上功业与野心的文字之上!
鲜红的血,覆盖了漆黑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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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剧烈颤抖。赵高冰冷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钉在他脸上,带着无声的、致命的催促和威胁。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疆,九原郡。
朔风怒号,卷起漫天雪沫,如同亿万把冰刀切割着天地。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垮绵延千里的夯土长城。长城脚下,巨大的军营如同匍匐在白色荒原上的巨兽。一队队身披厚重铁甲、外罩羊毛絮袄的秦军锐士,如同沉默的黑色礁石,在风雪中艰难地巡弋。甲叶上早已挂满了厚厚的、晶莹的冰棱,随着他们的步伐相互碰撞,发出沉闷而冰冷的“咔嚓”声。战马喷出的长长白雾瞬间被狂风撕碎。一面面巨大的黑色“秦”字军旗,在狂风中如同垂死挣扎的巨鸟,发出裂帛般的悲鸣。
中军大帐内,灯火昏黄跳跃,试图驱散渗入骨髓的寒意。上将军蒙恬身披重甲,甲胄缝隙间也凝结着白霜,如同一尊冰雪铸就的战神。他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粗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匈奴王庭的空白区域,眉头紧锁,虎目之中燃烧着焦灼的战意。案几上,摊开着一卷来自咸阳的普通军务牒报,但蒙恬的目光却不时瞥向帐外呼啸的风雪,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阴霾。长公子扶苏解剑自囚于内帐,已有数日,不言不语,如同灵魂已逝,只余躯壳。而陛下……沙丘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这位北疆柱石的心脏,越收越紧。
……
咸阳城,廷尉府。
这座掌管帝国刑狱律令的核心官署,即使在铅云压城的黄昏,依旧透着一股森严冰冷的气息。巨大的黑色条石垒砌的建筑沉默矗立,只有门廊下悬挂的青铜獬豸兽首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府库深处,一排排高达屋顶的厚重榆木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地排列着。架上分门别类,层层叠叠,堆满了用麻绳捆扎、用油布包裹的竹简卷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竹木、灰尘和墨汁混合的陈旧气味。
在最深处、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木架上,静静地躺着一卷刚刚归档不久的新简。简牍用牛筋编缀,两端镶嵌着打磨光滑的青铜包角,简册侧面,用刚劲的秦隶清晰地写着:“皇帝陛下卅七年大事记”。
简册内,记录着这一年帝国发生的桩桩件件:东巡之罘刻石、博浪沙惊驾、陨石刻字、荧惑守心、封禅泰山遇雨、坑杀方士、徐福二次出海……以及最后一行,墨迹尚新:“冬十月,帝东巡返,车驾驻沙丘宫”。
负责看守府库的老吏,须发皆白,佝偻着背,提着昏暗的羊角风灯,正例行每日的巡查。昏黄的光晕在堆积如山的简牍间投下摇曳的光斑。当他蹒跚的脚步经过那卷“卅七年大事记”时,风灯的光晕恰好扫过简册侧面那行字。
毫无征兆地!
“噼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脆响,如同冬日枯枝被寒风折断,突兀地在死寂的库房中响起!
老吏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他惊愕地看到,那卷崭新的、记录着帝国最高统治者当年行止的竹简侧面,一道细长而狰狞的裂痕,毫无征兆地、笔直地贯穿了“卅七年”中的“七”字!裂痕深及竹黄,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瞬间爬在了这代表帝王威权的时间刻度之上!裂痕边缘,新鲜的竹纤维茬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老吏倒吸一口冷气,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他颤抖着伸出枯枝般的手,想要触碰那裂痕,却又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堆积如山的简牍在摇曳的灯光下投下幢幢鬼影,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他再也不敢停留,提着风灯,踉踉跄跄、如同被鬼追一般逃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府库深处。
……
骊山通往咸阳的北驰道上。
一支庞大而沉默的车队,正顶着凛冽的寒风和漫天飘舞的细小雪粒,艰难地向西行进。六驾玄辇被严密地护卫在队伍最核心,车轮碾压着冻得坚硬如铁的路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辘辘声。所有随行的官员、侍从、卫兵,都面色凝重,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惶与不安。他们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只有马蹄踏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玄辇的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浓烈香料也无法完全掩盖的腐臭气息,却如同跗骨的幽灵,顽强地从车厢的每一个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弥漫在整支队伍的上空。这气味随风飘散,让护卫在辇车旁的精锐骑士都忍不住微微蹙眉,胃里一阵翻腾。他们只能将面甲拉得更低,眼神更加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被风雪模糊的原野,仿佛那无形的恶臭中潜藏着致命的危机。
车队的行进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迟缓。中车府令赵高的命令清晰而冰冷:务必平稳,不得颠簸。这缓慢,如同钝刀子割肉,煎熬着每一个知情或不知情者的神经。队伍沉默地跋涉,如同一条巨大的、背负着沉重秘密与不祥的黑色蟒蛇,在风雪弥漫的天地间,向着那座象征着权力顶峰的咸阳宫,蜿蜒爬行。每一步,都踏在帝国命运的薄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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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廷尉府库深处,那卷记录着“始皇卅七年”的竹简,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木架上。那道贯穿“七”字的裂痕,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裂痕的边缘,细微到极致的竹纤维在无声地继续崩解、剥离。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永恒。
“咔嚓——!”
一声比先前更加清晰、更加刺耳的脆裂声,如同冰面彻底崩开的呻吟,骤然在黑暗的库房中炸响!
那道原本只贯穿了“七”字的裂痕,竟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下延伸!如同一条被激怒的毒蛇,迅猛地撕裂坚韧的竹简纤维,势如破竹地贯穿了下方那行墨迹尚新的记录——“冬十月,帝东巡返,车驾驻沙丘宫”!
裂痕精准而冷酷地,将“沙丘宫”三个字,从中生生劈开!
竹简,承载着帝国最高机密与皇帝最后时光记录的竹简,在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彻底裂为两半!断口狰狞,新鲜的竹黄在虚无的黑暗中,散发出一种绝望的微光。冰冷的空气从裂口处灌入,发出细微的呜咽,如同帝国命脉被斩断时,那无声的哀鸣。
就在这裂痕贯穿“沙丘宫”的同一瞬间。
遥远的函谷关以东,关东大地的沉沉夜幕之下。
一座位于三川郡边缘、孤零零矗立在荒原高地上的烽燧。戍守的老卒裹着破旧的羊皮袄,蜷缩在烽燧顶部的望楼里,躲避着刺骨的寒风。突然,他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他看到,东南方向,遥远的地平线尽头,一点微弱的、跳跃的赤红色火光,毫无征兆地刺破了浓重的黑暗!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火光迅速连成一条扭曲的、充满不祥意味的赤线!
“烽……烽火?!关东……关东有变?!”老卒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调嘶哑!他连滚爬爬地扑向烽燧顶部的巨大柴堆——那是用于报警的“积薪”!枯干的柴枝在寒风中发出瑟瑟的声响。老卒颤抖着双手,用火石拼命敲击着燧石!
“嚓!嚓!嚓!”火星飞溅。
终于!
“轰——!”
一蓬炽烈的火焰猛地窜起!瞬间吞噬了干燥的柴堆!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赤红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铅灰色的、低垂的夜幕,将方圆数里照得一片通明!浓烟滚滚,如同愤怒的黑龙,直冲天际!
“呜——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带着穿透灵魂的警报,从这座孤寂的烽燧顶端,撕心裂肺地响起!声波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迅速向四面八方、向更远处的烽燧传递!
帝国东方,沉寂了太久的大地,第一道象征叛乱与动荡的烽烟,在“始皇卅七年”的竹简彻底裂开的这个寒夜,被无情点燃!
骊山地宫的汞河依旧在九幽之下无声流淌,冰冷而永恒。而地面上,那曾如日中天、横扫六合的庞大帝国,其看似坚不可摧的根基,已然随着那道贯穿竹简的裂痕,发出了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彻底崩解的哀鸣。竹简上“卅七年”的墨迹,如同凝固的帝血,在裂痕中断处,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喜欢。
第50章 竹简裂开的“卅七年”终章[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