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故鲁国博士,孔子八世孙!其人心怀前朝,不满陛下焚书之议,更因蜃楼徭役致其族中子侄殒命,故而怀恨在心!于昨日趁狱卒不备,咬破手指,在牢壁书写‘祖龙死,天下崩!金人泣,咸阳焚!亡秦者,必为胡!等大逆不道之言,意图诅咒圣躬,动摇国本!同牢儒生叔孙通、伏胜等人,知情不举,是为同谋!案犯对所犯罪行,已供认不讳!此有爰书及案犯画押血供为证!”
李斯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殿内所有博士学宫出身、或与儒门有渊源的官员心上!孔鲋!孔子八世孙!这身份太敏感,太具象征意义了!叔孙通、伏胜,亦是学宫中有名望的博士!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不少官员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孔鲋……”御座之上,嬴政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带着一种刺骨的、被深深触怒的嘲讽,“圣人之后?呵,好一个圣人之后!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魑魅魍魉之事!以血为墨,以壁为简,诅咒朕躬,诅咒大秦!其心之毒,甚于蛇蝎!”他猛地一拍御座扶手,镶嵌的玉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其罪如何?!”
李斯伏地,声音斩钉截铁:“孔鲋身为圣人苗裔,不思沐浴皇恩,反行此大逆诅咒,十恶不赦!依大秦律,当处‘具五刑(黥面、劓鼻、断趾、笞杀、枭首),夷三族!叔孙通、伏胜等知情同谋者,处以腰斩!凡涉此案牢房囚徒及当值狱卒,知情不报,疏于职守,皆连坐处死!以儆效尤!”
“准!”嬴政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冰冷得如同宣判一块顽石的命运。一个“准”字,决定了数百颗人头的落地,其中更包括一位至圣先贤的血脉嫡传!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死寂得能听到心跳声。
“陛下!陛下息怒!臣有奏!”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猛地从文官队列中响起。只见博士仆射(博士学宫负责人)周青臣踉跄着出列,扑倒在丹陛之下,花白的头颅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孔鲋狂悖,罪该万死!然……然叔孙通、伏胜,乃学宫栋梁,博学鸿儒,于《诗》《书》造诣精深,尤擅《尚书》!若……若腰斩之,恐致《书》学断绝啊陛下!此乃千秋万代之损失!求陛下念其学问,网开一面,或黥为城旦(脸上刺字,罚做苦役),留其性命,使其传承典籍,戴罪立功!求陛下开恩!”周青臣的声音带着哭腔,老泪纵横。他深知秦法严峻,但为了保住学宫仅存的硕果,不得不冒死进谏。
“网开一面?”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冕旒后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刺向匍匐在地的周青臣!“周青臣!你身为博士仆射,学宫之首!孔鲋在你眼皮底下心怀怨望,诅咒朕躬!狱壁血字,惊天逆案!你竟还有脸为其同党求情?!”他的声音如同雷霆,蕴含着焚毁一切的暴怒,“传承典籍?传承那些非议朝政、诽谤朕躬、动摇国本的妖书邪说吗?!你口口声声《诗》《书》,朕问你,那壁上血字,那句‘亡秦者胡,可是出自你博士学宫珍藏的哪部圣贤典籍?!嗯?!”
“陛……陛下……臣……臣……”周青臣被这连珠炮般的诘问和那冰冷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看来你博士学宫,藏污纳垢,早已是妖言滋生之渊薮!”嬴政的声音如同最终宣判,冰冷彻骨,斩断了周青臣最后一丝希望,“李斯!”
“臣在!”李斯立刻应声。
“着御史台、廷尉府,即刻查抄博士学宫!凡《诗》、《书》、百家语,私藏者,无论博士仆役,一律下狱!凡有非议朝政、诽谤朕躬、传播谶纬之言者,无论身份,立拘立审,依律严惩!朕倒要看看,这咸阳城中,还有多少孔鲋之流,藏在圣贤书的后面,行此魑魅之事!”
“臣遵旨!”李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这道旨意,将彻底斩断六国遗老遗少借古讽今、传播思想的根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至于你,周青臣,”嬴政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瘫软在地的老者身上,“身负监管之责,却纵容妖言,渎职失察!罢黜博士仆射之职,下廷尉府狱,听候发落!给朕拖下去!”
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立刻上前,架起如同烂泥般的周青臣,毫不留情地拖出了大殿。周青臣绝望的哀求和呜咽声在殿外甬道中迅速远去,留下殿内一片死寂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嬴政缓缓站起身,衮冕上的玉旒微微晃动。他俯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那目光扫过之处,人人低头,不敢与之对视。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殿外东方——那是博士学宫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如同为这场思想清洗的飓风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从今往后,这天下,只需要记住一种声音,只需要研习一种学问——那就是朕的法!朕的令!朕的意志所向,即为天道!凡逆之者,无论其言出于何典,其人身负何名,皆如此壁——”
他猛地一握拳,指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粉!身!碎!骨!”
**四、焚书之火**
廷尉府和黑冰台的缇骑(穿红色军服的骑士),如同出笼的嗜血猛兽,在皇帝旨意下达的瞬间,便以雷霆之势扑向了象征着帝国文脉渊薮的博士学宫。
沉重的包铜大门被巨大的撞木轰然撞开!木屑纷飞!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学宫往日的宁静与书卷气息。
“奉旨查抄!所有人原地跪伏!擅动者格杀勿论!”
“搜!所有简牍、帛书、木牍,无论内容,尽数收缴!”
“私藏者,与孔鲋同罪!”
凶神恶煞的狱吏和黑衣暗卫如潮水般涌入,粗暴的呵斥声、翻箱倒柜的碎裂声、竹简帛书被成堆拖拽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瞬间充斥了学宫的每一个角落。博士们惊惶失措,有的瘫软在地,有的试图争辩,立刻被如狼似虎的兵卒踹倒,套上枷锁。珍贵的典籍被如同垃圾般从高大的书架上扫落,竹简散开,绳索崩断,简片在兵卒肮脏的靴子下被踩得劈啪作响。丝帛书卷被随意撕扯,抛掷。
“住手!那是孤本《尚书》啊!”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博士看着自己珍藏多年、注解满篇的《尚书》竹简被一个兵卒粗暴地扯断编绳,散落一地,甚至有几片被踩裂,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要抢夺。
“滚开!老东西!”兵卒不耐烦地一脚将他踹开,老博士撞在书架上,额头顿时血流如注,昏死过去。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另一位博士看着自己呕心沥血写就的、尚未进献的《为政论》帛书被随意揉成一团,丢进装赃物的麻袋,发出绝望的悲鸣。
“妖言惑众!带走!”一名黑冰台暗卫头目冷冷瞥了他一眼,挥手示意。两名兵卒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哭喊的博士拖走。
混乱与哭嚎中,孔鲋的居所——一间位于学宫僻静角落、陈设简朴却书香浓郁的书斋,成了查抄的重点。书斋内,四壁书架已被推倒,竹简帛书散落一地,一片狼藉。几名暗卫正在仔细搜查每一寸角落。
“大人!这里有暗格!”一名眼尖的暗卫在敲击一面墙壁时,发现了空洞的回响。
暗卫头目眼中精光一闪:“打开!”
很快,一块活动的墙砖被撬开,露出了一个不大的壁龛。壁龛内,赫然整齐地码放着数十卷保存完好的竹简!竹简色泽古朴,编绳坚韧,显然是精心收藏之物。最上面一卷的签牌上,用古朴的秦篆写着两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大字——《谶纬》!
“找到了!”暗卫头目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伸手就要去取。
“住手!尔等休得玷污圣典!”一声嘶哑却充满决绝的怒吼在门口响起!只见被两名彪形狱卒死死架住双臂、披头散发、囚衣上血迹斑斑的孔鲋,不知何时被押到了书斋门口!他显然在诏狱中遭受了酷刑,脸上带着鞭痕,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芒,死死盯着壁龛中的竹简!
“此乃天机!岂容尔等凡夫俗子窥探!亡秦者胡!此乃天命!尔等助纣为虐,必遭天谴!”孔鲋的声音如同杜鹃啼血,充满了悲愤与诅咒。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狱卒的钳制,拖着断腿,如同扑火的飞蛾,一头撞向书斋内那根粗大的、支撑屋顶的青铜立柱!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
鲜血混合着脑浆,如同炸开的烟花,瞬间迸溅在冰冷的青铜柱上,溅在散落满地的竹简帛书之上,也溅在了那壁龛中露出的《谶纬》书卷上!孔鲋的身体如同破败的麻袋,软软地滑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至死都死死盯着壁龛的方向!
书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一幕惊呆了。连那暗卫头目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廷尉府属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中捧着一片边缘焦黑、显然是从火堆中抢出的残破木牍,上面用焦炭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咸阳狱壁书……非孔鲋……另有其人……胡……胡亥公子侍读……赵……赵……”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显然书写者被突然打断或灭口。
暗卫头目的瞳孔骤然收缩!赵?赵高?!他猛地抬头,看向壁龛中那卷沾着孔鲋脑浆和鲜血的《谶纬》,又低头看着属吏手中这片指向惊悚的木牍残片,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他迅速将木牍残片紧紧攥入手心,那尖锐的棱角几乎刺破皮肉,然后对属吏低吼道:“此物我亲自呈交蒙毅大人!今日所见所闻,若敢泄露半字,诛你九族!” 他必须立刻将这条指向宫闱深处的、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线索,秘密交给黑冰台真正的掌控者蒙毅。
当夜,咸阳城西,渭水河畔一片巨大的、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如同一条条狰狞的黑龙直冲云霄,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博士学宫查抄出的堆积如山的竹简、帛书、木牍,如同小山般被投入熊熊烈火之中!火舌疯狂地舔舐着承载了无数先贤智慧的载体,发出噼啪爆响。坚硬的竹简在高温下扭曲、爆裂,化为焦炭;珍贵的帛书瞬间蜷缩、发黑,化作片片飞灰,随着热浪升腾盘旋。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焦糊气味,其中更夹杂着某种……类似毛发皮肉焚烧的、令人作呕的异臭——那是混杂在书堆中、一同被投入火海的博士学宫豢养的用于占卜的龟甲兽骨!
火光映照下,负责监刑的廷尉府官员和黑冰台暗卫面无表情,如同泥塑木雕。四周被驱赶来的咸阳百姓,远远地望着这焚书的冲天烈焰,脸上充满了恐惧、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火焰跳跃的光芒在他们眼中闪烁,如同跳动的鬼火。
而在更远处,章台宫最高的望台之上。嬴政一身玄衣,独自凭栏。猎猎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他深邃的目光,穿透沉沉的夜幕,落在那片焚书的冲天烈焰之上。跳动的火光在他冰冷的瞳孔中明明灭灭,映照不出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掌控一切的漠然,以及那被“亡秦者胡”四字再度深深刺中后、翻涌不息的猜忌风暴。帝国的车轮,在思想与血肉的灰烬之上,正隆隆驶向更加深不可测的黑暗深渊。那卷沾血的《谶纬》和那片指向赵高的残牍,如同两颗深埋的种子,在火焰的阴影下悄然蛰伏。
喜欢。
第37章 咸阳狱的谶纬大案[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