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记录

第26章 徐福船队的童男女泪[2/2页]

一统天下的帝王 天苍山脉的苍沼桐叶

设置 ×

  • 阅读主题
  • 字体大小A-默认A+
  • 字体颜色
  阿禾被粗暴地推进了一个挤满了女孩的舱室。她小小的身体撞在冰冷湿滑的舱壁上,肋下传来一阵剧痛(那是被锐士拖拽时撞伤的)。她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了进去,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着。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手腕上,被锐士铁钳般的手捏出的青紫淤痕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与阿婆那永别的瞬间。
     “给…给你…” 一个怯生生的、带着浓重楚地口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阿禾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个比她还要瘦小些的女孩,正怯生生地递过来半块同样被雨水泡得发软、沾着污迹的麦饼。女孩脸色苍白,眼睛很大,却显得有些呆滞无神,嘴唇紧紧抿着,似乎不会说话。她穿着和阿禾一样的粗麻襦裙,袖口处磨破了,露出细瘦的手腕。
     阿禾认出她是在岸上时,排在自己前面不远的一个女孩。似乎从没见过她说话,也没见过她的家人来送行。阿禾看着那半块脏兮兮的饼,胃里一阵翻腾,她摇了摇头,又把头埋了回去。
     哑妹(阿禾在心里这样叫她)没有收回手,只是固执地将饼又往前递了递,轻轻地碰了碰阿禾的手臂。那双大而呆滞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同病相怜的、笨拙的关切。
     阿禾的心,被这细微的触碰和眼神轻轻刺了一下。她犹豫着,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半块冰冷的饼。饼很硬,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味道,但在这一刻,这点来自同样命运悲惨的陌生同伴的馈赠,却成了这冰冷绝望的船舱里,唯一一点微弱的光亮和温度。她小口小口地啃着,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饼上。
     突然,舱门被猛地拉开!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穿着水手短褐的汉子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木桶。他是船上的杂役头目,绰号“鲨鱼头”,以凶狠刻薄闻名。
     “都听好了!” 鲨鱼头的声音如同破锣,粗暴地响起,盖过了舱内压抑的啜泣声,“仙师有令!为了心诚,为了祛除凡尘污秽,更接近仙山清气!所有童男童女,即刻剪去头发!男童一律髡发(剃光头),女童剪短至耳际!违令者,鞭笞二十,扔下海喂鱼!”
     如同平地惊雷!舱内瞬间炸开了锅!女孩们惊恐地尖叫起来,死死护住自己的头发。头发,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而言,是身体极其重要的一部分,是尊严的象征!剪发,无异于奇耻大辱!
     “不!不要剪我的头发!”
     “娘!娘啊——!”
     “放开我!放开我!”
     几个凶神恶煞的水手冲了进来,手持锋利的青铜剪刀,如同饿狼扑入羊群。他们粗暴地抓住哭喊挣扎的女孩,不顾她们的踢打哀求,冰冷的剪刀无情地落下!
     “咔嚓!咔嚓!”
     一缕缕乌黑、枯黄、或长或短的发丝,如同被割断的生命线,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肮脏潮湿的舱板上。伴随着的,是女孩们绝望的哭嚎和痛苦的尖叫。一个女孩挣扎得太厉害,被水手狠狠扇了一巴掌,嘴角立刻渗出血丝,半边脸肿了起来。
     阿禾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下意识地紧紧捂住自己的双丫髻,身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哑妹也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住了阿禾的胳膊。
     鲨鱼头狞笑着,目光扫过惊恐的女孩们,最后落在了蜷缩在角落的阿禾和哑妹身上,大步走了过来。
     “轮到你们两个了!小丫头片子,老实点!” 他伸出粗壮、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阿禾纤细的手臂,力量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啊!放开我!” 阿禾惊恐地尖叫,拼命挣扎。哑妹也扑上来,死死抱住鲨鱼头的另一条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他拉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焦急声音。
     “找死!” 鲨鱼头被激怒了,猛地一甩胳膊,哑妹小小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甩了出去,重重撞在坚硬的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瘫软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再也发不出声音。
     “哑妹!” 阿禾目眦欲裂,发出凄厉的哭喊!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愤怒、绝望和仇恨的力量,猛地从她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她不再挣扎,反而猛地低头,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咬在了鲨鱼头抓着她手臂的那只手腕上!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亮出了最后、最原始的獠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嗷——!” 鲨鱼头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剧痛让他瞬间松开了手,手腕上赫然出现两排深深的、渗出血珠的牙印!
     “小贱人!敢咬老子!” 鲨鱼头暴怒,面孔扭曲如同恶鬼,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朝着阿禾的脸颊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清冷、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舱门口响起。
     徐福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依旧一身玄色道袍,鹤氅上沾了些许水汽。他的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异常沉静,甚至有些冰冷。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寒潭,冷冷地注视着鲨鱼头扬起的手掌。
     鲨鱼头的手掌硬生生僵在半空,脸上的暴怒瞬间化为惊恐和谄媚:“仙…仙师!这小贱人她…她咬人!小的只是想教训教训她…”
     “剪发之令,乃为求仙诚心,祛除凡俗。” 徐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非为尔等泄愤施暴!”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发丝,女孩们惊恐哭泣的脸,最后落在蜷缩在地痛苦抽搐的哑妹和嘴角带血、眼神却燃烧着倔强恨意的阿禾身上。徐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缓缓走到阿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阿禾毫不畏惧地回视着这位传说中的“仙师”,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恨意。
     徐福没有理会她的眼神,目光转向地上痛苦蜷缩的哑妹,对身后一名侍立的道童吩咐道:“取些金疮药和安神散来,给她服下。” 声音平淡无波。
     道童应声而去。
     徐福这才重新看向鲨鱼头,声音陡然转寒:“此二人,由本仙师亲自处置。滚下去!再有欺凌童男女者,严惩不贷!”
     鲨鱼头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临走前怨毒地瞪了阿禾一眼。舱内其他的水手也噤若寒蝉,纷纷退走。
     徐福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阿禾和地上的哑妹,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了这污浊昏暗的船舱。宽大的道袍下摆拂过潮湿的地板,带起一丝微弱的凉风。舱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浪声,也隔绝了那仅存的一丝光亮。
     舱内重归昏暗与死寂。只剩下女孩们压抑的啜泣声,以及哑妹痛苦的呻吟。阿禾扑到哑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紧紧握住哑妹冰凉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冰冷、绝望、无尽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们彻底淹没。这艘承载着皇帝长生幻梦的巨舰,正带着这三千颗破碎的童心,驶向深不可测的、吉凶未卜的茫茫东海。海天之间,只有无尽的风浪在呜咽咆哮,如同为这远去的童男女们,奏响的一曲凄绝的哀歌。
     
     旗舰“寻仙号”的顶层舱室,是徐福的寝室。这里与下层船舱的污浊混乱截然不同。舱壁用散发着清香的柏木板镶嵌,地上铺着厚实的、产自楚地的精美藤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靠窗摆放,案上整齐地摆放着龟甲、蓍草、罗盘、星图,以及几卷珍贵的帛书。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博山炉中,正袅袅升起青烟,散发出清冽的松柏香气,试图驱散无处不在的海腥味。窗外,是灰暗的天空下翻滚咆哮的深蓝色大海。
     徐福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站在窗前。他那张一直维持着仙风道骨、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疲惫、沉重、挣扎,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清晰地刻在他紧锁的眉头和深陷的眼窝里。海风猛烈地拍打着舷窗,发出“砰砰”的闷响,如同撞在他的心上。
     他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袍袖滑落,露出手腕。手腕内侧,赫然系着一个用深色油布紧紧包裹、只有拇指大小的东西。他极其小心地解开油布,里面竟是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薄如蝉翼的玉质小瓶!瓶身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其中装着一点点深紫色的粘稠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不祥光泽。
     这是临行前,那位在碣石宫辩论会后被皇帝冷落、却暗中找上他的侯生,秘密交给他的东西。侯生当时眼神灼灼,声音压得极低:“仙师此去,吉凶难料。皇帝所求,乃逆天而行,恐遭天谴!此物名为‘鸠羽,乃集九种剧毒海蛇之涎,辅以绝壁阴生毒草炼制而成,无色无味,入水即化,见血封喉!此去万里,若…若仙踪难觅,归途无望…此物或可…留作最后之用,免受…曝尸鱼腹,或…永困异域之苦…”
     徐福的手指,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轻轻摩挲着那冰冷光滑的玉瓶。瓶中的“鸠羽”,仿佛拥有生命般,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他闭上眼,脑海中交替闪现着:
     琅琊港滩涂上,老妪被踹断手腕时那凄厉的惨叫和阿禾绝望的眼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下层船舱中,女孩们被强行剪发时那屈辱的泪水…
     哑妹蜷缩在冰冷舱板上痛苦抽搐的身影…
     还有那三千张在寒风中冻得发青、写满恐惧与茫然的稚嫩脸庞…
     以及…皇帝那双透过冕旒、燃烧着无尽渴望与暴虐的冰冷眼眸…
     “长生…仙药…” 徐福的嘴角勾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蓬莱…方丈…瀛洲…” 他猛地睁开眼,望向窗外那吞噬一切的、狂暴而未知的深蓝大海,眼神深处,是比这大海更深沉的绝望与挣扎。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道童带着一丝惊惶的禀报:“仙师!不好了!西南方向发现大片异常海雾!雾气凝而不散,其色灰黑,船队已有多艘迷失方向!监军章校尉请您速去指挥台!”
     徐福浑身一震!眼中所有的挣扎瞬间被一种面对未知凶险的凝重所取代!他迅速将玉瓶重新用油布裹紧,藏回袖中,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属于“人”的情绪瞬间敛去,重新披上了那副“仙师”的冷静面具。他猛地转身,玄色道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走向舱门。
     “知道了!传令各船,降半帆,保持队形,以金鼓联络!本仙师即刻便到!”
     巨舰在越来越浓的、如同鬼魅般粘稠的灰黑色海雾中剧烈颠簸,如同汪洋中的一片孤叶。前途,是更加深不可测的凶险与迷茫。而徐福袖中那枚冰冷的玉瓶,如同一个沉甸甸的诅咒,紧贴着他的脉搏。
    喜欢。
  

第26章 徐福船队的童男女泪[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