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犁铧,能活人。朕熔了他的剑,铸成犁铧,赐还给吴越之民,让他们安安分分地垦荒种地!这,才是真正的‘永息干戈!这,才是朕赐予他们最大的恩典!” 他猛地一甩袍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照办!三个月内,朕要在山阴官冶监,看到第一具用‘徐夫人的剑熔铸的犁铧!做不到,少府上下,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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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诺!臣……遵旨!万死……不负圣托!” 少府丞的声音破碎不堪,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砖的声音在死寂的暖阁中格外清晰。他知道,一场比禹王碑更残酷、更彻底的文化剿杀风暴,已随着帝王冰冷的旨意,轰然扑向帝国东南那片多山的土地。
瓯越群山,层峦叠嶂,云雾终年缭绕。瓯江的一条隐秘支流,在陡峭的峡谷间奔腾咆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处极其隐蔽、三面环崖、仅有一条狭窄栈道可通的山坳深处,此刻却被一种末日降临般的紧张和绝望所笼罩。
这里便是徐氏剑坊的核心所在。巨大的山洞被人工拓宽,洞壁被烟火熏得漆黑,地上散乱地堆积着黝黑的矿石、木炭、破碎的陶范和废弃的炉渣。几座依山而建的熔炉还在熊熊燃烧,炉口喷吐着炽热的火焰,将洞内映照得一片赤红,热浪滚滚,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金属烧熔的焦糊味、汗水蒸腾的酸馊味,还有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炉火映照下,数十名精赤着上身的工匠,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正疯狂地做着最后的毁灭。他们用沉重的铁锤砸碎那些精心雕刻的陶范(铸造模具),将珍贵的金属锭和半成品的剑胚投入熊熊炉火!有人爬上高处,用斧头疯狂劈砍着支撑巨大鼓风皮橐(用整张牛皮缝制的大型鼓风囊)的木架!火星四溅,烟尘弥漫,绝望的嘶喊和金属的碎裂声、木头的崩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文明的挽歌。
“快!快啊!秦狗的鹰犬马上就到!砸!都砸了!烧!烧干净!一片陶范也不能留给他们!” 一个嘶哑如破锣的声音在洞内疯狂回荡。说话的是个老者,身形枯瘦佝偻,如同风干的松枝。他便是徐氏剑坊的掌舵人,吴越铸剑术最后的守护者之一——徐岩。他穿着一件沾满炉灰和汗渍的旧葛衣,脸上沟壑纵横,被炉火熏烤得黝黑发亮,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此刻,他枯瘦如柴的手正死死按在一座最大的熔炉旁,炉内烈焰翻腾,映得他须发皆张,状若疯魔。
“阿爹!祖传的‘叠锻图谱……还有太爷爷留下的那柄‘龙渊……” 一个三十多岁、满脸烟灰血污的汉子冲到徐岩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手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图谱烧了!龙渊……” 徐岩眼中闪过一丝刻骨铭心的剧痛,猛地劈手夺过那油布包裹,枯瘦的手指剧烈颤抖着抚过包裹,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那里面,是徐氏先祖、传说中的铸剑大师徐夫人亲手所铸的传世名剑,更是徐氏一脉铸剑术的精神图腾!“龙渊……也不能留给秦狗!”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的厉色,双手高高举起那沉重的油布包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眼前烧得通红的熔炉口!
“不——!” 周围的工匠发出凄厉的悲呼!
然而,就在包裹即将落入那吞噬一切的烈焰之时!
“咻——!噗嗤!”
一支漆黑的弩箭,如同来自幽冥的毒蛇,带着刺耳的尖啸,瞬间洞穿了徐岩干瘦的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枯槁的身体猛地向后踉跄几步,手中的油布包裹脱手飞出,“啪嗒”一声掉落在滚烫的炉渣堆旁!
“杀——!一个不留!” 洞外栈道上,传来秦军都尉冷酷无情的嘶吼!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兵刃撞击声和垂死者的惨叫声!秦军的追兵,如同潮水般涌入了这最后的避难所!
洞内瞬间大乱!工匠们绝望地抓起手边的铁锤、火钳、甚至滚烫的矿石,嚎叫着扑向涌入的秦军!他们知道,被抓就是死路一条,甚至生不如死!搏杀!这是最后的反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怒吼声、兵刃入骨的闷响瞬间淹没了炉火的咆哮!
徐岩踉跄着靠在山壁上,肩头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炉渣堆旁那个油布包裹,那是徐氏三百年的剑魂!他想冲过去,身体却如同灌了铅。他看到儿子被三名秦军锐士围住,青铜长戈狠狠捅入他的胸膛!他看到最得意的弟子被乱刀砍倒,手中还死死攥着一块未熔的玄铁……
完了……全完了……
徐岩浑浊的老眼中,那最后一点疯狂的火光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死寂。
一名秦军屯长狞笑着,一脚踢开挡路的尸体,大步走向靠在岩壁上的徐岩,手中的环首刀还在滴着温热的血。“老东西!你就是徐岩?少府点名要的‘徐夫人传人?乖乖跟我们走,去山阴给皇帝老爷打铁铸犁吧!哈哈!”
徐岩仿佛没有听到,他的目光越过屯长,越过厮杀的战场,投向那几座依旧在熊熊燃烧的熔炉。炉火正旺,赤红的火焰舔舐着炉壁,发出呼呼的声响,如同不屈的咆哮。他仿佛看到了先祖徐夫人在炉火旁挥汗如雨的身影,看到了无数把凝聚着徐氏心血的绝世名剑在炉火中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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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徐岩枯瘦的身躯猛地挺直!在秦军屯长错愕的目光中,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熊熊炉火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泣血椎心、如同孤狼绝啸般的嘶吼:
“**列祖列宗——!不孝子孙徐岩——!今日断我徐家三百年——剑魂——!!!**”
吼声未绝,他猛地张开嘴,狠狠咬向自己的舌根!
“噗——!”
一大口混合着碎肉的、滚烫的鲜血,如同愤怒的血箭,猛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炽热的血雾在灼热的空气中瞬间蒸腾,带着一种凄厉决绝的惨烈,不偏不倚,正正喷溅在离他最近的那座熔炉那烧得通红的炉口之上!
“嗤——!!!”
滚烫的鲜血与炽热的炉壁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如同万千厉鬼嘶鸣的剧烈声响!一大片浓烈刺鼻的青白色烟雾猛地升腾而起!那鲜红的血液在炉口高温下瞬间焦黑碳化,留下大片大片狰狞丑陋、如同烧灼疤痕般的深褐色印记!
徐岩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沿着冰冷的岩壁滑倒在地。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两行浑浊的、滚烫的老泪,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黝黑干枯的脸颊蜿蜒流淌。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身前滚烫的、散落着炉渣和灰烬的泥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瞬间被高温蒸发,只留下两个微小的、深色的印记。
他的眼睛依旧圆睁着,空洞地望着洞顶那被烟熏火燎得漆黑的岩石,仿佛在凝视着徐氏剑魂那已然消散的归途。洞内,秦军已经控制了局面,幸存的工匠如同待宰的羔羊被驱赶到角落,捆缚起来。兵刃的寒光取代了炉火的光芒。喧嚣渐止,唯有炉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发出呼呼的声响,如同为这逝去的千年剑魂,唱响最后的、无声的挽歌。
山阴城外,新设的“官冶监”工地。
巨大的夯土围墙刚刚立起轮廓,如同一个丑陋的伤疤,烙印在原本秀美的会稽山水之间。围墙内,一片狼藉的工地上,一座前所未有的、庞然大物般的熔炉正在无数刑徒和工匠的号子声中拔地而起。
炉基深挖数丈,以巨大的条石和蒸土(糯米汁混合石灰、黏土)层层垒砌,坚固无比。炉身高达数丈,内膛用耐火的黏土和石英砂混合夯筑,外壁则包裹着厚厚的夯土和木架。巨大的鼓风皮垒已经架设起来,如同巨兽的肺腑,等待着为毁灭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炉口上方,搭建着复杂的滑车和绞盘系统,用于吊装沉重的矿石和废铁。
炉火尚未点燃,空气中却已弥漫着浓重的泥土味、石灰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少府丞穿着沾满泥点的官袍,在一群如狼似虎的监工簇拥下,脸色阴沉地巡视着工地。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皮鞭驱赶着、如同行尸走肉般劳作的刑徒和工匠,最终落在那座即将吞噬无数神兵利器的巨大熔炉上。
一个秦军百夫长疾步跑来,单膝跪地:“禀少府丞!会稽郡守屠大人遣人押送第一批‘料到了!”
少府丞精神一振:“哦?带上来!”
很快,几十辆沉重的牛车被驱赶着,吱吱呀呀地驶入工地。车上装载的,不是矿石,而是堆积如山的——兵器!有断裂的青铜戈戟,有锈迹斑斑的铜剑,有扭曲的铁矛,甚至还有一些形制奇特、显然来自吴越楚地的刀剑残骸!其中,赫然夹杂着几柄虽已折断或卷刃、却依旧能看出非凡锻造工艺的利刃!冰冷的金属在晦暗的天光下折射出黯淡的光芒,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息。
“卸车!统统扔到‘料场去!” 少府丞挥手下令,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执行命令的冷酷。他走到料场边缘,随手捡起半截剑身。剑身狭长,弧度优美,断裂处呈现出致密如发丝的折叠纹路,正是吴越复合锻造技术的特征!剑脊处,还残留着一个模糊的鸟虫篆印记。
他掂了掂这半截残剑,冰冷的触感传来。嘴角,竟也扯出了一丝与咸阳宫中那位帝王如出一辙的、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徐夫人?绝世名剑?”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和彻底的征服感,“等着吧,很快……你们都会变成犁铧!变成锄头!变成拴在黔首脖子上的……枷锁!”
他手臂猛地一挥,将那半截象征着吴越千年剑魂的残剑,如同丢弃垃圾一般,狠狠扔进了那座由无数神兵利器堆积而成的、冰冷的“坟冢”之中!
“哐当——!”
一声沉闷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压抑的工地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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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吴越剑炉的熔铸禁令[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