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快!填土!夯实!误了吉时,老子把你们全扔下去喂鱼!”监工都尉,一个满脸横肉、裹着厚实羊皮袄的军汉,挥舞着沾满冰凌的皮鞭,在寒风中声嘶力竭地咆哮。鞭子抽打在动作稍慢的刑徒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带起一蓬夹杂着血沫的冰屑。
刑徒们五人一组,抬着巨大的、装满湿土的柳条筐,步履蹒跚地走向墩台顶端。冻土沉重如铁,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到了顶部,将土倒入指定的合龙缺口,再由另一批刑徒用巨大的、底部镶嵌青铜板的木夯(重达数百斤),喊着嘶哑的号子,奋力夯打。
“嘿哟!嘿哟!”
沉重的木夯被绳索拉起,再狠狠砸向湿土!发出沉闷如雷的“咚!咚!”巨响!每一次砸落,都震得脚下的墩台微微颤动,震得刑徒们本就冻僵麻木的手臂几乎失去知觉。湿土在重击下被压实,水汽混合着石灰粉末在寒风中瞬间凝结成白雾。
“加把劲!最后一层了!夯结实了!”监工都尉瞪着一双因寒风和焦躁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小的合龙缺口。
吉时将至,缺口终于只剩下最后薄薄一层。
“停!”监工都尉厉声喝道。他亲自上前,抓起一把旁边准备好的、混合了糯米汁(增加粘性)和细沙的“封顶土”,准备进行象征性的、也是最后一道工序——由他这个最高监工亲手撒上这“龙口之土”,宣告合龙大吉。
所有刑徒都停下了动作,麻木地看着他。寒风卷起沙尘,在墩台顶端呼啸盘旋。
监工都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双手捧起那捧象征着完美收官的“封顶土”,准备撒向缺口。
就在这万众瞩目(麻木注视)的瞬间!
异变陡生!
“哗啦——!”
一声并非夯打造成的、沉闷而怪异的土石松动声,从那即将被覆盖的缺口边缘传来!
紧接着!
在监工都尉因惊愕而瞪大的瞳孔中,在周围刑徒麻木目光的注视下,缺口边缘一处看似夯得极为结实的新土,竟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一小块!随着塌陷,几根惨白、扭曲、明显属于人类手臂的森森白骨,赫然从松散的夯土中暴露了出来!白骨上还粘连着尚未完全腐烂的黑色筋腱和暗红色的冻土!
“啊——!”监工都尉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的“封顶土”撒了一地!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这仅仅只是开始!
那塌陷仿佛引发了连锁反应!
“噗!噗!噗!”
缺口周围数处夯土如同酥脆的饼子般,接连塌陷!更多的白骨如同地狱的荆棘,争先恐后地从夯土深处穿刺而出!有折断的腿骨,有扭曲的肋骨,有碎裂的盆骨……层层叠叠,相互挤压!更骇人的是,所有暴露出来的颅骨……全部缺失!只留下黑洞洞的颈腔,无声地仰望着灰暗的天空!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土腥、石灰和尸体深度腐烂后特有的甜腻恶臭,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整个墩台顶端,死寂一片!只有朔风在耳边凄厉地呼啸!
所有刑徒都呆住了!他们麻木的眼神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悲愤所取代!他们看着那些从自己亲手夯筑的城墙中刺出的、属于同伴的、无头的白骨,看着那些白骨上断裂扭曲的痕迹,仿佛看到了自己不久之后的归宿!怨毒之气如同沉寂的火山,在极寒中酝酿着毁灭的爆发!
“不……不可能……”监工都尉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他猛地想起近日营中悄然流传的、关于“筑城役死者怨魂不散,化骨为咒”的恐怖流言!
“是……是万人坑里的兄弟!”
“他们的魂……回来了!”
“头……头被砍了……丢去喂狼了……怨气……冲了龙脉!”
“合龙……合龙就是……就是给咱们……自己……筑坟啊!”
短暂的死寂后,如同点燃了引信!刑徒中爆发出压抑到极致、却又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控诉!绝望和仇恨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
“妖言惑众!闭嘴!都给我闭嘴!”监工都尉如梦初醒,惊怒交加,拔出腰间的青铜长剑,厉声咆哮,“是匈奴细作搞鬼!埋了这些骨头!快!堵上缺口!”他试图用武力弹压这即将失控的局面。
然而,迟了!
就在他挥剑指向骚动人群的刹那!
“嗖——!”
一支裹挟着凄厉哨音的骨箭(匈奴特有的鸣镝),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毫无征兆地从墩台下方、那奔腾的冰河对岸、一片枯黄的芦苇荡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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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骨箭精准地、狠辣地,射中了监工都尉因挥剑而暴露的咽喉!
“呃!”监工都尉的咆哮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双手死死捂住喷涌着鲜血的喉咙,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缓缓向后栽倒,重重砸在那些暴露的白骨之上!鲜血迅速染红了森白的骨脂和冰冷的夯土!
“都尉死了!”
“匈奴人!匈奴人来了!”
“快跑啊——!”
主心骨暴毙,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刑徒和戍卒瞬间彻底大乱!哭喊声、惊叫声、互相推挤践踏声汇成一片!有人试图拿起武器,更多的人则如同无头苍蝇般涌向狭窄的墩台阶梯,争相逃命!
而就在这片混乱的墩台下方,冰河对岸那片枯黄的芦苇荡深处。
几名身着肮脏羊皮、脸上涂抹着诡异白色油彩的匈奴巫祝,正围坐在一堆冒着青烟的篝火旁。为首的老巫祝,手持一根用人腿骨镂空雕琢而成的骨笛,干瘪的嘴唇紧贴笛孔,正用尽全身力气吹奏着!那凄厉怨毒、如同万千冤魂哀嚎的笛声,正是穿透了朔风,直抵咸阳宫闱的诅咒之源!
他身旁,一个身形异常魁梧、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匈奴贵族(正是冒顿),正冷冷地注视着对岸墩台上那片混乱的景象,嘴角勾起一丝残忍而满意的弧度。他手中,正把玩着另一支同样用人骨制成的鸣镝箭。
“呜——呜呜呜——!!!”
骨笛声更加高亢、更加怨毒!仿佛在召唤墩台中那些无头的怨魂,随着这笛声,冲破夯土的束缚,扑向那南方的锦绣河山!
咸阳宫章台殿。
死寂。比塞外的冰河更冷的死寂。唯有烛火在无形的压力下疯狂摇曳,将御案上那块嵌着半截臂骨和半个“扶”字陶片的夯土块、以及那幅撕裂漫血的烽燧图,映照得如同地狱的祭坛。
嬴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着那枚已然开裂、沾满鲜血的白玉虎符的手。碎裂的玉片边缘锋利,将他的掌心割得血肉模糊,鲜血如同小溪般从指缝中汩汩涌出,顺着玄色袍袖蜿蜒而下,滴落在御案上那片被鲜血和丹砂染红的“受降城”标记上,发出轻微而持续的“嗒……嗒……”声。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越过冕旒垂珠的缝隙,越过殿内惊魂未定的群臣,死死地钉在御案上——钉在那块来自长城之巅、浸透了他鲜血的夯土人骨上!钉在那半个刺眼的“扶”字上!
那半截臂骨,如同帝国北疆防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那半个“扶”字,如同来自深渊的诅咒,直指他寄予厚望的长子!那撕裂漫血的舆图,如同帝国防御体系正在崩塌的预兆!蒙恬密报中“无首”、“受虐”、“万人冢”的字句,与黑冰台都尉描述的匈奴骨笛诅咒交织在一起,狠狠撕扯着他那试图掌控一切的帝王意志!
“好……好得很……”一声极其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却又蕴含着滔天怒火的低语,从嬴政紧抿的唇齿间挤出。
这声低语,比塞外的寒风更刺骨!
李斯和赵高浑身剧颤,几乎要跪倒在地!郎卫们握剑的手已僵硬发白!
嬴政猛地站起身!动作因愤怒而略显僵硬!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宽大的下摆带起一阵寒风!冕旒垂珠激烈晃动碰撞,发出细碎急促的声响,终于露出了其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那双眼眸中,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惊悸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激怒、被逼到绝境的、如同受伤洪荒巨兽般的……狂暴与毁灭!一种对天命、对诅咒、对一切阻碍他意志之物的……极致蔑视与反扑!
他染血的右手猛地抬起,狠狠拍在御案上那块浸透了他鲜血的夯土人骨之上!
“砰——咔嚓!”
夯土块应声而碎!骨屑与陶片四溅飞射!那半个“扶”字,在帝王之血的浸染和巨力的拍击下,瞬间化为齑粉!
粘稠的鲜血混合着灰黄的夯土粉末,溅满了他的玄色袖口和御案上的舆图。
他染血的手掌并未收回,而是死死按在那片被血与土玷污的舆图上,覆盖了整个北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中迸发而出的、裹挟着冰碴与怒火的咆哮,在死寂的殿宇内轰然炸响,震得梁柱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怨魂?!诅咒?!”
“朕!横扫六合!朕!即是天命!”
“区区枯骨!也敢作祟?!”
“传旨——!”
“蒙恬——!”
“虎头墩——照用!即刻——启用!”
“将那些……露出的骨头……”
“给朕——砸碎!”
“磨成粉!”
“混入新土!”
“重——新——夯——进——去!”
“朕!要这长城!”
“以骨为筋!以怨为石!”
“千秋万世——”
“永镇——北——疆——!!!”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抽干了殿内所有的空气。那染血的、微微颤抖的手掌,依旧死死按在舆图上那片象征着帝国北疆的血红之上,仿佛要将那裂痕、那诅咒、那所有的背叛与不祥,都彻底……碾入帝国的基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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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陇西长城的夯土人骨[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