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自打这天开始,我时不时就会偷偷溜进医院,只是为了与这名少女相见。
因为我答应过她,要给她讲述外面的世界。
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护士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不然我又不是家属去找这个少女,怎么可能没有人拦住我。
当时我称呼她为梓晴。
记忆中,不论我说什么话题,梓晴都听得很开心。
就算我说一些我自己觉得很无聊的事情或很蠢的段子,不管是抱怨母亲的高压统治、学校男生的恶作剧、补习班里我跟以前那个阿姨的斗智斗勇、我当时很尊敬的叔叔、还是打羽毛球的趣事,都能逗得她开怀大笑。
她笑的时候,脸上会漾开小酒窝,十分可爱。
小学二年级的我,大概不懂什么是恋爱,但是跟这个少女在一起,我却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因为不能离开病房,梓晴的兴趣偏室内派,平日她会看书、听歌、看电视、上网。另外她有写东西抒发心情、记录想法的习惯,她的病床旁边的小桌子上放了文具盒和好几本笔记本,一本日记、一本爱情语录、一本写未来愿望……我忘了还有什么。
有一次她提出想跟我交换日记,我决定用日记来跟她讲述羽毛球的乐趣。
为了更好地向梓晴传达羽毛球的乐趣,我向叔叔请教如何写作。在叔叔的指点下,我那篇日记写得非常顺利。
那天梓晴分享完自己的日记之后,我亲自朗读自己的日记给梓晴听,
“我喜欢打羽毛球。羽毛球让我感受到了自由。这虽然是游戏,但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球场上尽情奔跑,感受在球场上奔跑时迎面而来风,在球场上追逐那白色的轨迹。因为得分而喜悦,因为失分而大呼可惜。
打羽毛球的话,再怎么说也比坐在?I促的小房间,听着补习老师的????叨叨要来得自由多了。当我因为课业的繁重而疲惫不堪,只要上了球场,就好像可以忘却一切,全心全意地投入在当下。”
打羽毛球的乐趣当然不只这些啦!
羽毛球很变化多端。
跟人平推攻防时的速度感、耍小聪明得分的那种小计得逞的愉悦感、直接进攻得分的那种酣畅淋漓、透过整场下来的策略赢得比赛那种运筹帷幄的掌握感,还有与强敌对打透支最后一点力气险胜的那种光荣,这些都是只有打羽毛球的人才会懂得快乐。
但是以我当时的表达能力,也只能说出胜负、自由这些东西了。
何况这篇日记其实……
梓晴听完我朗读之后,不禁失声笑道:
“听着补习班的老师念念叨叨是什么东西啦?”
“就是我妈一直要我补习啊!我妈真的超过份的耶,哪有小学二年级就叫我一天到晚补习的!”
“哈哈,我还没试过补习耶!”
“现在补习社那个大哥哥已经好很多了。以前那个阿姨,满脸雀斑皱纹的又总是摆着一副臭脸,我们都偷偷叫她母夜叉。”
“哈哈,你们不能这样哦!”
她说完接过了我的笔记本,扫了几眼之后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看这篇笔记,是能感受到打羽毛球很自由很快乐啦。但是我觉得文笔比较成熟……逸星,这真的是你写的吗?”
我眼睛瞟向一边,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是怎么发现的……
其实我一开始写在作文纸上给叔叔改,并偷偷用叔叔帮我修改后的版本,重新誊写在笔记本里面,假装是自己写的。
“喔……才没有,我本来就写得很好……”
“‘这虽然是游戏,但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动画的台词耶,你知道是出自哪一部动画吗?幼儿台有播。”
“哼!动画抄我的日记。”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在疑惑为什么叔叔看幼儿台。现在回想起来真好笑。
梓晴当然知道我在说谎,但她也只是一笑置之。不过正因如此,交换笔记只进行了一次就没有下一次了。
说个题外话,我是后来家豪给我介绍,才知道那是什么动画。
有一次,我问梓晴关于头发的问题。
“梓晴,为什么你的头发短短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怎么问得出这么蠢的问题,跟问女孩子的年龄或体重有得一比……
梓晴半坐半躺在床上,眨了眨眼,“逸星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子吗?”
“我在补习班和小学看到的女生都是长头发的,最短的都有到肩膀。女孩子短头发我是第一次见。”我没告诉她短发的女性,那时我只见过阿姨或老奶奶。
“那我是你第一个遇见的短发女孩子啦?”她捏起一撮头发晃了一晃。“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
“太好了,我还担心你说我不像女孩子。”
“说起来真奇怪,我从很远很远的公园看到你的时候,已经觉得你是女孩子了。”
“哈哈,是吗?”
“不过我还有一点觉得奇怪。你说过自己不能离开这个房间,那照理来说应该没有办法剪头发?”
“剪头发还是可以啦!”她就像听到很有趣的段子般笑出声。“医院里面有理发部,我可以去那里剪头发。”
“我还以为像《长发公主》那样,被关在塔里不能剪头发,所以头发就会越来越长。”
“你说那个公主被巫婆关在高塔上,最后长了一头长到可以碰到塔底的头发的童话故事?”
“原来你也知道这个故事喔?”
“啊……我读过的书应该比你多啦,不管是故事书还是工具书。”
“这我不否认。”
我扫了一眼自己因为打羽毛球而长茧的手指,又看向梓晴又白又细的手指。
虽然梓晴不打羽毛球,她看过的书确实比我多,大概也比我聪明。
“哈哈,还是说逸星喜欢童话里面那种几层楼高的头发?你喜欢的话,我可以试试为了你而留这种头发喔!”
“这样很怪耶!”
“留了那种头发,你就可以从羽毛球场那边抓着我的头发爬上来?”
“头发应该没办法留这么长吧?”
“哈哈,应该要十几年吧!我可能活不了那么久。”
“……”
我后来查过其实要几十年,因为头发一年只能长十几公分。我当时应该这么告诉她,但小时候的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开玩笑的啦……”
梓晴这么说完,我仿佛听见接近无声的叹息。
不知道这句开玩笑是针对哪一句话,只见她轻轻敛起笑容,原本看着我的眼睛移开,望向半敞的窗口。
有时候,她会像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因为窗外的景色而看得出神。
“其实我以前也留过长头发……”梓晴抚了抚侧脸的短发,
“我之前治疗的时候头发会掉光光。后来剂量变少了,只会掉少量头发,但是我不知道哪天头发又会掉光光。我觉得反正头发留长了也会掉,这样也太可惜了,那还不如一开始就留短头发。”
梓晴用食指卷起一小撮头发,再用拇指夹住,因为头发很柔软所以顺利被她卷成一圈。当梓晴松开拇指的一刻,头发就因为太短而立即散开了。
在头发散开的一瞬,我不禁问出口——
“那种治疗会很痛吗?”
“要打点滴喔!”梓晴的脸上浮现一抹黑巧克力似的笑意,“其实打的时候没什么感觉,顶多是有点贫血,但是要打很久,但之后身体会超累,肠胃可能会不舒服,一整天都想吐,有时候会拉肚子,嘴巴可能会烂,头发也会掉下来……”
“……”
我的心很痛,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静静地倾听。
梓晴始终没有告诉我她是什么病,我只知道她现在需要长期住院。
之后又有一次,梓晴凝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出其不意地问我,
“逸星,你不是跟我说过羽毛球里面有高远球吗?可以示范给我看吗?我想看看。”
“你不是经常在窗边看我打球吗?”
“近距离看不一样。”
“没有球耶!”
“看看动作就行了。”
“高远球有两种。一种是对打当中的后场高远球,另一种是正手发球的高远球。”
“我两种都想看看。”
“可是我没有球拍。”
“哈哈,你在病房拿球拍挥会砸到东西啦!不用球拍可以吗?”
“没有球拍很难示范。”
“那好吧……”
她落寞地低下头。
我不想看到她失望,连忙想办法,最终想到从书包里拿出补习班要用的练习作业,卷成一根棍子,
“用这个示范吧!”
她的眼神恢复了神彩。
首先我示范了正手的发球。
然后我示范了后场的正手高远球。
那本作业被我挥出呼呼——的声音。
身不在球场,在别人面前不拿球拍,改拿别的东西来做羽毛球的动作,应该挺滑稽的。如果换作现在,我会觉得这是羞耻表演。
梓晴并不在意这些,开怀大笑。模仿着我的动作在床上挥舞手臂。
等我们都玩累了之后,她再一次看向窗外那遥不可及的晴空。
“我看你们在外面打高远球的时候,觉得那颗球好高好高喔,简直就像是小鸟一样。”
她曲起膝盖,隔着覆在膝盖上的薄棉被双手抱膝,
“好羡慕那颗羽毛球喔!”
梓晴说完之后,从床边的小桌子拿来一本粉色的笔记本和一根铅笔。
正如先前提过,梓晴有写写东西的习惯。她现在拿出来的是爱情语录,里面写满了以爱情、梦想、青春为主题的唯美短句。
她把笔记本打开,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在笔记本上写出很有女孩子风格的秀丽字体。她一边写,一边喃喃地将内容??出来:
“如果能像那颗羽毛球般飞向天空,届时,我一定是自由的吧……”
待她写完整句话,笔尖离开笔记本的那一刻,我很不识趣地说:
“羽毛球跟小鸟不同啦。小鸟可以一直飞,高远球飞得再高,最终还是会掉下来。”
“嗯,你说得也没错。”
她用铅笔的末端抵住鼻子下方,歪起小小的脑袋。
“逸星,要不这么说怎么样——羽毛球会飞,但最终还是会坠落,所以很可惜。”
之后,梓晴又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写下了第二句话,
“羽毛球希望飞往无边无际的晴空……”
——羽毛球希望飞往无边无际的晴空,哪怕最后终将如流星坠落。
“哈哈,羽毛球是死物,不会希望啦!”
我又一次很不识趣,这次还打断了梓晴。
“真是的。这叫做拟人法啦!”梓晴难得地撅起嘴,“不理你了。”
她连生气的样子都很可爱。
当时,我还不懂浪漫。
但是我想,梓晴一定很向往外面的世界吧!
我觉得自己跟梓晴同病相怜。
她饱受疾病的折磨,被困在这间小小的病房,看着窗外的风景,并对外面的世界怀抱憧憬。
我无法逃离母亲的魔爪,被困在这间补习班或自己的书房一味地写作业,热爱着羽毛球,并且希望可以有更多玩乐的时间。
我们同样被某些东西所禁锢了,却又渴望飞翔。
我们本应没有交集的人生因为上一次我爬树捡羽毛球的举动,而有了交集。
这是我与短发的长发公主之间,美丽的童话故事。
但是王子拯救公主的奇幻故事,男主必定会迎战邪龙,我的故事也迎来了最大的强敌——
母亲。
第8章 追忆幼时相遇缘[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