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
没有甲胄?那就揭竿为旗!
没有退路?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九百个被逼到绝境的亡命之徒,在陈胜那柄直指苍穹、寒光闪闪的青铜剑指引下,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惊天动地的呐喊声中,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洪荒巨兽,赤红着双眼,咆哮着,踩着深陷的泥泞,撞开脆弱的窝棚,扑向营地之外,扑向那象征着秦帝国统治的、最近的陈郡蕲县大泽乡亭!他们要用亭尉的血,来祭奠这折断的戍旗!要用造反的烈火,来点燃这黑暗的时代!
**千里之外,咸阳宫。**
章台宫深处,一处名为“兰池”的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外面暴雨如注,寒意逼人,这里却温暖如春,弥漫着浓郁的兰膏香气和酒肉的靡靡之味。巨大的青铜仙鹤灯吐着明亮柔和的火焰,将镶嵌着金箔和彩绘的墙壁映照得流光溢彩。地上铺着厚厚的、来自西羌的雪白羊绒毯,踏上去柔软无声。金丝楠木的几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炖得酥烂的熊掌、片得薄如蝉翼的鱼脍、冒着热气的鹿脯、来自岭南的奇珍异果……水晶壶里盛着琥珀色的西域葡萄酒,在灯火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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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世皇帝胡亥,只穿着一件宽松的丝质深衣,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御榻上。他面色潮红,眼神迷离,显然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一个身着轻薄楚地纱衣、容貌妖冶的年轻女子,如同柔若无骨的蛇,依偎在他怀里,纤纤玉指拈起一颗冰镇过的西域葡萄,娇笑着送入胡亥口中。胡亥含糊地笑着,顺势在女子滑腻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引来一阵娇嗔。
中车府令赵高侍立在一旁,面白无须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谄媚、却又深藏掌控一切的笑容。他微微弓着腰,双手捧着一卷用朱砂写就、边缘似乎还带着一丝可疑暗红痕迹的帛书,声音尖细而清晰:“陛下洪福齐天,祥瑞频现。您看,这是碣石宫那边刚刚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吉兆!”他小心翼翼地将帛书呈上。
胡亥醉眼朦胧地瞥了一眼,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宫女接过展开。那帛书质地精良,上面用鲜艳的朱砂书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荧惑守心退散,帝星独耀紫微,陛下万寿无疆!”旁边还画着一些玄奥难懂的星图符号。那帛书的边缘,似乎真的沾染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暗红色,像是不小心蹭上的颜料,又像是…某种凝固的血迹?
“荧惑守心?不是说不祥吗?怎么又退了?”胡亥打了个酒嗝,口齿不清地问,注意力显然还在怀中楚女身上。
“陛下!”赵高脸上的笑容更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区区荧惑小星,岂敢冒犯陛下真龙帝星?此乃上天感念陛下仁德,特意降下祥瑞驱散妖氛!更有方士以通灵之术,祭献……祭献了七七四十九对纯阳童男童女之心头精血,绘制此‘紫微镇煞图,已将那荧惑凶星彻底镇压驱离!此乃大吉之兆,正应了陛下乃天命所归,万世不移!”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蛊惑力。
“哦?祭献了童男女?”胡亥似乎来了点兴趣,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好奇,但旋即又被酒意和怀中温香软玉冲散,“好,好!赵卿办得好!赏!重重有赏!”他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觉得这用几十个孩童性命换来的“祥瑞”颇为有趣。怀中的楚女也娇声附和着:“陛下天命所归,自然百邪不侵呢。”
赵高脸上谄媚的笑容不变,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暖阁角落。在那里,丞相李斯独自一人跪坐在一张小几前。几上只有一壶酒,一碟简单的酱菜,还有一条烹制好的、早已冷却的鱼。李斯低垂着眼睑,默默拿起箸(筷子),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着。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如同在进行某种刻板的仪式。暖阁内的喧嚣、美酒佳肴的香气、胡亥与楚女的调笑、赵高口中那用童男童女心头血换来的“祥瑞”……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沉默地吃着那条冰冷的鱼,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然而,他那挺直的脊背,紧抿的嘴唇,以及握着箸时指关节微微泛出的白色,都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压抑。他咀嚼的不是鱼,是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帝国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腐烂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躬着身子,脚步轻得像猫,无声地走到赵高身后,用极低的声音耳语了几句。赵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甚至更盛了几分。他挥挥手让宦官退下,然后转向胡亥,用一种带着刻意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口吻说道:“陛下,还有一桩小事,说来给陛下解解闷儿。”
“哦?何事?”胡亥懒洋洋地问,手指缠绕着楚女一缕乌黑的秀发。
“刚接到陈郡那边一点小小的驿报,”赵高笑眯眯地说,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趣事,“说是蕲县大泽乡那边,连日暴雨,道路断绝,有一队本该去渔阳戍边的闾左戍卒,怕是误了期限了。”
“闾左戍卒?”胡亥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个名词很陌生,很遥远,打扰了他的兴致,“误期?那就按律法办啊!还用得着报上来?”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陛下息怒,”赵高笑容不变,声音依旧尖细轻松,“按律是该斩首。不过嘛,据说那领头的两个屯长,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不知从哪里弄了点装神弄鬼的把戏,竟煽动得那些泥腿子闹腾起来了。好像…好像还弄断了戍旗?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断了戍旗?”胡亥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笑得前仰后合,连怀中的楚女都被他震得差点摔倒,“哈哈哈…咳咳…断了戍旗?哈哈哈…一群泥腿子…断了戍旗?哈哈哈…真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赵高,“赵卿,你听听…断旗?他们以为断了根旗杆,就能…就能翻了天?哈哈哈…朕…朕有百万虎狼之师!朕有天命护佑!朕…咳咳…”他笑得岔了气,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的楚女连忙为他抚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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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连忙躬身,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谄媚笑容:“陛下说的是!区区蝼蚁撼树,蚍蜉妄想撼动泰山!不过是雨大路滑,旗杆朽了,几个不知死活的黔首闹点小乱子罢了。地方郡县自会处置干净,何须陛下烦心?陛下您看,连那荧惑守心的天象,在陛下您的真龙帝星面前,不也乖乖退散了吗?这些地上的泥鳅,翻不起浪花。”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角落里的李斯一眼。
李斯依旧在沉默地吃鱼。他夹起一块鱼鳃边的嫩肉,送入口中,动作依旧缓慢而精准。只是,当赵高说到“断了戍旗”时,他握着箸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刹那。随即,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咀嚼着那块冰冷的鱼肉。只有那低垂的眼睑下,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隐晦、极其复杂的微光,如同深潭底部被投入一颗石子,瞬间又恢复了死寂的平静。
胡亥终于止住了狂笑,他抓起几案上那只盛满琥珀色葡萄酒的水晶杯,醉醺醺地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浮。他推开想要搀扶的楚女,摇摇晃晃地走到暖阁中央,高高举起酒杯。兰膏明烛的光芒映照着他因酒色过度而显得有些浮肿、此刻却因狂妄而扭曲的脸。他环顾着这金碧辉煌、温暖如春的宫殿,看着眼前谄媚的赵高,看着怀中娇笑的楚女,看着角落里沉默吃鱼的李斯,看着那些垂手侍立、如同木偶的宦官宫女,一股唯我独尊的狂傲之气冲昏了他的头脑。
“朕!”胡亥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醉意而尖锐刺耳,在暖阁内回荡,“朕是始皇帝之子!朕是二世皇帝!朕受命于天!朕即天命!”他猛地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殷红的酒液如同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雪白的羊绒地毯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污渍。他指着赵高手中那卷边缘带着可疑暗红的“紫微镇煞图”,又指向窗外暴雨倾盆的黑暗虚空,仿佛在对整个天地宣告:“什么戍旗!什么失期!什么泥腿子造反!在朕的天命面前,都是尘埃!都是蝼蚁!给朕碾碎他们!一个不留!”
“陛下圣明!天命所归!”赵高第一个高声附和,声音尖利,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暖阁内顿时响起一片阿谀奉承之声,如同群鸦聒噪。
而在那温暖的、弥漫着酒香和兰膏气息的角落,李斯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箸。那条鱼,只剩下了一副完整的骨架。他拿起一方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和手指,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胡亥那张因狂妄而扭曲的脸,扫过赵高那谄媚笑容下深藏的冷酷,最后,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这奢华的宫殿,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暴雨如注、戍旗折断的大泽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只有那握着丝帕的手指,在无人注意的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暴雨,依旧在疯狂地冲刷着大泽乡的泥泞,也冲刷着咸阳宫光洁如镜的宫墙。冲刷着九百戍卒手中简陋的“兵器”和沸腾的热血,也冲刷着兰池暖阁地毯上那点刺目的酒渍污痕。冲刷着那面沉沦在泥沼中的黑色断旗,也冲刷着那卷边缘染着暗红、宣告着“天命所归”的朱砂帛书。
一面旗倒了。
一面“天命”的旗,却在醉生梦死中被高高举起。
冰冷的雨水,仿佛在为一场早已注定的、惊天动地的碰撞,奏响着最后的序曲。帝国的余烬,在这南北两地的喧嚣与死寂、狂信与狂妄之中,开始散发出灼人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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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大泽乡暴雨折断的戍旗[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