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再次看向手中那卷足以将他和扶苏打入地狱的伪诏,眼中怒火熊熊,却又被一股冰冷的、属于统帅的决断力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的声响在死寂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再抬起头时,虎目之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但狂暴的怒意已被一种深沉的、如同北疆冻土般的冰冷和决绝所取代。他猛地将手中的伪诏狠狠摔在面前的巨大黑漆帅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请公子!”蒙恬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目光却投向了那低垂的内帐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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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那道厚重的毡帘之上。
死寂。只有帐外呼啸的风雪声,如同万千冤魂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吱呀——”
一声轻微的、带着滞涩感的摩擦声响起。
内帐那低垂的厚重毡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缓缓掀开。
公子扶苏,出现在门帘之后。
仅仅数日,他却仿佛经历了十年的风霜。一身半旧的玄色深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几乎透明,如同寒玉雕琢。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阴影,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曾经明亮深邃、蕴藏着仁厚与理想光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冰冷、沉寂,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万念俱灰后的奇异平静。他的身形依旧挺拔,但那份挺拔中透出的不再是温润如玉的贵气,而是一种被巨大痛苦反复淬炼后、近乎于殉道者的孤绝与冷硬。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内肃立的将领,扫过弟弟蒙毅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惊惶,最终落在了帅案上那卷刺目的白色丝帛诏书之上。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如同暴风雪来临前冻结的湖面。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向了那柄深深插在军帐中央冻土之中的、属于自己的青铜长剑。剑身笔直,寒光凛冽,剑格上模糊的玄鸟纹饰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诏书……到了?”扶苏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得如同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青铜盘上,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蒙恬看着扶苏那平静得近乎死寂的面容,心头如同被重锤猛击!他一步上前,铁甲铿锵,虎目之中充满了痛惜与决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公子!此乃赵高、李斯矫诏!陛下…陛下他…已遭奸人毒手!此诏是陷阱!是索命的绞索!公子万不可……”
扶苏却微微抬了抬手,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奇异的威仪,打断了蒙恬激动的话语。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那卷诏书上,仿佛早已看透了其中的每一个字、每一滴毒汁。
“咸阳特使何在?”扶苏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在…在营门外等候召见!”亲兵连忙回禀,声音带着紧张。
扶苏缓缓地点了点头。他不再看任何人,迈开脚步,向着帅案走去。他的步履很稳,踩在铺着草席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帅案前,目光终于落在那卷展开的丝帛诏书上。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抚过冰凉的丝帛表面,抚过那凌厉却透着虚伪的笔迹,最终停留在那刺目的“赐剑以自裁”五个字上。
指尖在那五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没有颤抖,没有迟疑。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那卷诏书,而是握住了帅案旁一盏粗陶油灯的灯座。那盏灯的火苗,正在穿帐而入的寒风中剧烈摇曳、挣扎。
扶苏的手,稳如磐石。他拿起油灯,手臂平稳地移动,将灯盏中浑浊燃烧的油脂,缓缓地、毫无犹豫地,倾倒在了那卷摊开的、承载着死亡命令的丝帛诏书之上!
“滋啦——!”
油脂遇火,瞬间爆燃!炽烈的火焰带着贪婪的呼啸声,猛地腾空而起!赤红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洁白的丝帛,将上面那些虚伪而恶毒的文字迅速吞噬、扭曲、化为焦黑的灰烬!浓烟夹杂着丝帛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在帐内弥漫开来!
火光跳跃,映照着扶苏苍白而平静的脸庞,在那深潭般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也在同时燃烧!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幻想、洞穿了所有阴谋、直面最惨烈结局后的决绝之火!
帐内所有人,包括蒙恬、蒙毅,都被扶苏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于亵渎的举动惊呆了!看着那象征皇权的丝帛在火焰中迅速化为飞灰,看着那“赐死”的命令在火光中灰飞烟灭,一股巨大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与释然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公子!你……”蒙恬失声,虎目之中充满了震惊。
火光在扶苏眼中跳跃,他缓缓放下空了的灯盏,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冰冷金石之音:“此诏,是假的。无论它盖着谁的印玺,写着谁的名字,它都是假的。”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锐利地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的脸,那目光如同出鞘的寒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父皇已遭不测,奸佞窃据中枢,矫诏乱国,欲置忠良、储君于死地!此乃国贼!此乃大秦之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悲愤与力量:“蒙恬将军!”他猛地转向蒙恬。
“臣在!”蒙恬浑身一震,如同听到了出征的号角,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虎目灼灼,所有的震惊瞬间化为燃烧的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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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遣心腹死士!”扶苏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持我手令,星夜兼程,不惜一切代价,追上王离将军!命他即刻放弃焚粮计划,率三千精骑,以最快的速度,秘密南下!目标——沙丘!截住銮驾!务必……夺回父皇灵柩!擒拿赵高、李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眼中,第一次迸射出骇人的杀机!
“诺!”蒙恬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领命,声音如同闷雷!他立刻转向帐中一名最为机警剽悍的亲信都尉:“陈豹!持公子手令,带我的玄铁虎符!选二十精骑,一人三马!即刻出发!追上王离!告诉他,天塌了!国贼当道!沙丘夺驾!此乃死令!不成功,便成仁!”
“末将遵命!万死不辞!”那名叫陈豹的都尉眼中瞬间燃起决死的火焰,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蒙恬递来的半枚冰冷沉重的虎符和扶苏飞快写就、墨迹淋漓的帛书手令,猛地起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大帐,身影瞬间没入外面的风雪之中!
“蒙毅!”扶苏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弟弟。
“臣在!”蒙毅强忍悲痛,挺直胸膛。
“你立刻动身,秘密潜回咸阳!”扶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联络一切忠于父皇、忠于社稷的力量!御史大夫冯劫!宗正赢傒!还有……黑冰台暗卫中未被赵高掌控的旧部!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奸佞弑君,矫诏乱国!告诉他们,扶苏尚在,蒙恬尚在,北疆十万锐士尚在!让他们务必……守住咸阳!等待大军!”
“臣…领命!”蒙毅眼中含泪,重重抱拳,他知道此去咸阳,九死一生,但义无反顾!
扶苏的目光最后落回蒙恬身上,那冰冷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属于帝国长子的决绝:“蒙将军!整军!备战!”
蒙恬猛地抬头,虎目之中精光爆射,如同沉睡的巨兽彻底苏醒!他一步踏前,铁甲轰鸣,声震大帐:“诸将听令!”
“末将在!”帐中将领轰然应诺,如同惊雷炸响!所有的恐惧和犹豫,在公子扶苏那焚毁伪诏、直面生死的决绝姿态下,瞬间被点燃为熊熊战意!
“即刻起,九原大营进入战时戒备!封锁所有通往关内的道路!烽燧加倍!斥候放出百里!没有本将军和公子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军营!违令者——斩!”
“诺!”吼声震天!
“各营主将,速回本部!整肃军纪,安抚士卒,检查军械粮秣!随时待命!”蒙恬的声音如同战鼓,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铁之音,“告诉将士们!奸佞当道,谋害陛下,构陷储君!此仇不共戴天!我北疆锐士,食秦禄,忠秦事!今日,当为陛下雪恨!为公子讨逆!为大秦……清君侧!”
“清君侧!清君侧!清君侧——!!!”帐中将领齐声怒吼,声浪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帐外风雪的咆哮!那柄深深插在地上的青铜长剑,在震天的怒吼和跳跃的火光中,仿佛也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扶苏静静地站在帅案旁,看着那卷伪诏最后一点丝帛在火焰中化为飞旋的黑色灰烬,如同无数只绝望的蝴蝶。帐外,风雪依旧狂暴,但在这座点燃了复仇火焰的北疆军营里,一股足以撕裂黑暗、撼动乾坤的力量,正随着那声“清君侧”的怒吼,轰然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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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章 九原军营的焚诏密谋[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