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通晓医术的博士接口道,声音带着讥讽与悲凉,“耗费巨万,征发童男女,葬身鱼腹者不知凡几!琅琊港外,多少父母哭断肝肠!此等逆天而行,奢求长生之举,正是招致灾祸之源!荧惑守心,正是上天对那…对那…” 他终究不敢直言皇帝,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博士殿内,群情激愤,悲声四起。长久压抑的恐惧与对帝国命运的绝望,在酒精和侯生话语的催化下,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他们痛陈时弊,控诉暴政,将荧惑守心的天象,与帝国种种倒行逆施紧密联系起来。一种末日将至的悲凉和“死谏”的悲壮气氛,在殿内弥漫开来。
“诸位!” 侯生见火候已到,猛地振臂高呼,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天象已明!亡国之祸迫在眉睫!吾辈身为博士,食君之禄,岂能坐以待毙?当联名上书!以天象为据,痛陈时弊!力谏陛下!改弦更张!罢黜苛法,休养生息!停止求仙,安抚黎庶!或许…或许还能挽回一线天心,为这大秦江山,续得一线生机!纵使斧钺加身,亦死得其所!强过日后国破家亡,沦为亡国之奴,遗臭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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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名上书!”
“死谏!”
“为天下苍生!为大秦社稷!”
殿内的博士们被侯生的悲壮所感染,纷纷起身,红着眼睛嘶声响应。求生的本能被巨大的绝望和一丝渺茫的“忠义”幻想所压倒。他们仿佛看到了一线微光,哪怕那光明的尽头是万丈深渊!笔墨帛书被迅速铺开,饱蘸墨汁的笔锋带着颤抖,也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开始书写那注定要以鲜血染就的奏章。
“砰——!”
一声巨响,坚硬如铁的紫檀木御案被一只裹挟着雷霆之怒的拳头狠狠砸中!案上的青铜雁鱼灯剧烈地晃动,灯油泼洒出来,在光滑的案面上蔓延开一小片刺目的油渍,映照着嬴政那张因暴怒而扭曲变形的脸!
章台宫东暖阁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冰窖。玄色绣金的帷幔低垂,四壁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的光辉,却丝毫无法驱散那如同实质的、令人窒息的杀气。
嬴政身披玄色常服,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因剧烈的动作而黏在汗湿的额角。他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拉动的风箱,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火焰!他死死盯着跪伏在御案前、浑身筛糠般颤抖的胡毋敬,以及胡毋敬双手高举过头顶、呈上的那卷用朱砂绘制着“荧惑守心”星图的帛书!那赤红的“荧惑”星点,在他眼中无限放大,如同淋漓的鲜血,又如同博浪沙的铁椎、东郡陨石的刻字、兰池鱼肠剑的寒芒!这些诅咒般的景象,在他脑海中疯狂交织、重叠!
“荧惑守心?!紫微黯淡?!好!好得很!!” 嬴政的声音嘶哑而狂暴,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杀意,“朕扫平六合,一统寰宇!筑长城以御外敌!开驰道以利万民!书同文,车同轨,奠定万世之基!功盖三皇,德超五帝!如今,尔等竟敢以这区区天象,污蔑朕躬?!诅咒朕的江山?!”
他猛地一把抓起那卷帛书,看也不看,双臂贲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撕扯!
“嗤啦——!”
坚韧的帛书竟被这狂暴的力量瞬间撕裂!绘着星图的帛片如同破碎的蝴蝶,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胡毋敬吓得魂飞魄散,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铜砖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瞬间红肿破皮,鲜血顺着皱纹蜿蜒而下,“天象…天象非臣等所能臆测…实乃…实乃天机所示…臣…臣万死…只…只敢据实以报…” 他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
“据实以报?!” 嬴政怒极反笑,那笑声如同夜枭啼鸣,令人毛骨悚然。他绕过御案,一步踏到胡毋敬面前,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投下死亡的阴影。他猛地俯身,一只冰冷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掐住胡毋敬的后颈,强迫他抬起头来,布满血丝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太史令那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老眼,“朕问你!这‘实,是苍天之实?!还是尔等心中对朕、对大秦的怨毒诅咒之实?!说——!” 最后一声咆哮,如同惊雷在胡毋敬耳边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晕厥过去。
“臣…臣不敢…臣万死…” 胡毋敬涕泪横流,浑身瘫软,只剩下本能的求饶。
就在这时,暖阁的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身玄衣、面色依旧带着重伤后病态苍白的赵高,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肩胛处的伤口显然尚未痊愈,行动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和隐忍的痛楚。他手中捧着一卷同样崭新的帛书,走到御案旁,对着暴怒的皇帝深深一揖,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谦卑,却多了一丝阴冷的寒意:
“陛下,黑冰台密报。咸阳学宫博士殿,今夜有异动。以侯生为首,淳于越(历史上焚书坑儒的导火索人物)、叔孙通(后投刘邦)等三十二名博士,借酒聚议,妄议天象,诽谤朝政!其言…其言更甚于太史令所报!” 赵高微微停顿,将手中的帛书轻轻放在御案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刀,“彼等联名上书,正欲呈递阙下。言…言荧惑守心,乃因陛下…无道,招致天罚!欲迫陛下…下‘罪己诏,改行…仁政!”
轰——!
赵高的话语,如同在嬴政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浇下了一桶滚烫的沸油!
“侯生?!淳于越?!又是这些腐儒余孽!!” 嬴政猛地松开胡毋敬,如同丢弃一块破布。他转过身,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钉在赵高呈上的那卷帛书上!那卷尚未展开的帛书,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那些博士们狰狞的嘴脸,化作了焚书坑儒时都未能烧尽的诅咒!他刚刚压制下去的、对天命谶语的恐惧,被这赤裸裸的“逼宫”彻底点燃,化作了毁灭一切的暴虐!
“好!好一个‘天罚!好一个‘罪己诏!” 嬴政的声音反而低沉了下来,却比之前的咆哮更加令人胆寒,如同九幽寒冰摩擦,“朕倒要看看,是尔等的口舌锋利,还是朕的刀剑锋利!是尔等的‘天道厉害,还是朕的‘霸道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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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抓起案上那卷博士联名的帛书,看也不看,几步冲到暖阁中央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天文成就的青铜浑天仪(比璇玑玉衡更精密,此处为虚构强化)旁!这浑天仪由数层精金铸造的环规嵌套而成,上面镶嵌着无数象征星辰的宝石,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是帝国威仪与知识的象征!
“天道?!朕便是天道!!” 嬴政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双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卷承载着博士们“死谏”血泪的帛书,狠狠地、如同发泄般砸向那精妙绝伦的浑天仪!
“轰——哗啦啦——!”
沉重的帛书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浑天仪最外层象征黄道的精金环规上!巨大的撞击力让整个浑天仪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剧烈地晃动起来!环规扭曲变形,上面镶嵌的数颗代表次要星辰的玉石、水晶珠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崩飞!如同流星般四散激射,撞击在四周的铜柱、墙壁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整个浑天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摇摇欲坠!
碎裂的宝石和扭曲的金属,在灯火下折射出刺眼而混乱的光芒,如同帝国此刻混乱而暴戾的命运投射!
嬴政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胸膛剧烈起伏,披散的长发狂乱飞舞。他看着那扭曲变形、象征着“天道”被自己亲手砸碎的浑天仪,眼中没有丝毫怜惜,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和毁灭后的冰冷。他缓缓抬起手,指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胡毋敬,又指向赵高呈上的那卷帛书,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宣判,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
“传朕旨意!”
“太史令胡毋敬,妖言惑众,妄测天机,扰乱圣听!即刻革职,打入诏狱!凡观星台涉事星官、弟子,一体收监!严加拷问!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博士侯生、淳于越、叔孙通…凡联名上书者,即刻锁拿!以‘诽谤朝廷,诅咒天子,图谋不轨之罪,论处!”
“查!给朕彻查咸阳学宫!凡有怨言,凡涉‘荧惑守心妖论者,无论博士、学子、仆役,一律收捕!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朕要这咸阳城!用逆贼的血!洗清这天上的‘妖星!”
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砸在章台宫冰冷的铜砖地面上,也砸碎了帝国最后一丝理性与克制的可能。一场因星象而起的、注定以尸山血海为结局的风暴,在始皇帝狂怒的咆哮声中,轰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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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咸阳学宫的星象异变[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