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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会稽郡的禹王碑争议[2/2页]

一统天下的帝王 天苍山脉的苍沼桐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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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衣如同古老的疤痕,深深烙印在碑身表面,一些地方甚至与石质融为一体。碑体并不规整,边缘处有自然的崩裂痕迹,更显沧桑古朴。碑座深埋于湿冷的泥土中,周围散落着新挖掘出的碎石和腐烂的树根。
     最令人心悸的,是碑身阳面那密密麻麻、布满整个石面的奇异刻痕!那绝非他们所熟悉的、规整方正的小篆!那些文字,如同拥有了生命,扭曲盘绕:有的状若飞鸟,展翅欲翔;有的形如蝌蚪,拖曳长尾;有的似虫豸爬行,留下断续的轨迹;有的则如抽象的云纹雷电,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古奥与神秘!这便是传说中的“鸟虫书”、“蝌蚪文”!是比周朝大篆更为古老、早已失传的文字!刻痕深深嵌入坚硬的青石,线条古拙而苍劲,历经岁月磨洗,边缘已变得圆润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洪荒气息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石碑周围,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浓雾。数十名被郡守屠睢强征而来的“识古者”,在寒风和兵戈的环伺下瑟瑟发抖。他们中有皓首穷经的老儒,有装神弄鬼的方士,有世代相传的巫祝,此刻皆面色惨白,眼神惊恐。冰冷的青铜剑戟就悬在他们头顶,稍有异动,便是人头落地的下场。郡守屠睢,一个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穿着玄色郡守官袍的武将,按剑立于石碑一侧,脸色铁青,鹰隼般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人群,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他身旁,数名手持锋利刻刀和墨拓工具的秦吏书办,正紧张地等待着。
     马蹄声如疾风骤雨般由远及近!一队风尘仆仆、身着御史台玄黑官服的骑士,冲破寒风,直抵碑前!为首一人,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电,正是奉旨而来的御史中丞冯劫!他身后跟着数名同样气质儒雅、却带着帝国官吏特有肃杀之气的博士、书吏。他们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无视周围压抑的气氛和人群复杂的目光,径直走到石碑前。
     “奉陛下旨意!”冯劫的声音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风声和人群的窃窃私语。他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诏令,朗声宣读,“查禹陵古碑,乃先代遗物,国之重宝!着御史中丞冯劫,率博士、书吏,会同郡中有识之士,详加考释碑文,务求原意,以彰先圣遗德,以正天下视听!尔等当尽心竭力,不得有误!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人群一片死寂。那些被强征来的识古者面面相觑,脸上惊恐未退,又添了几分茫然。郡守屠睢按剑的手微微松了松,但眼神依旧警惕。冯劫收起诏书,目光如炬,扫过石碑上那鬼斧神工的鸟虫刻痕,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随即看向那些颤抖的识古者:“诸位,陛下圣明,欲彰先圣遗德。此碑文字,乃上古神物,非博学通古之士不能识。尔等既为郡中翘楚,当戮力同心,解此天书!若有真知灼见,道出碑文真意,陛下不吝厚赏!若有……”他话语微顿,声音陡然转冷,“……心怀叵测,借古讽今,妖言惑众者,国法森严,勿谓言之不预!”
     恩威并施!胡萝卜加大棒!冯劫深谙此道。
     识古者们被兵卒驱赶着,战战兢兢地围拢到巨大的石碑前。冰冷的寒气从青石上不断散发出来,混杂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他们凑近那些神秘莫测的刻痕,眯起昏花的老眼,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冰凉的、深陷的笔画。有人掏出随身携带的、记载着零星古籀字形的破烂竹简或龟甲兽骨拓片,反复对照;有人闭目掐指,口中念念有词,如同在沟通神灵;有人则眉头紧锁,额头渗出冷汗,显然毫无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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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寒风的呜咽中缓慢流逝。秦吏书办手持锋利的刻刀和墨汁、细绢(用于捶拓),紧张地等待着结果。警戒线外的人群,躁动不安的情绪如同暗流般涌动。那些沉默的旧贵族眼中,闪烁着更加复杂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找到了!是这里!”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楚式深衣的老儒,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死死按在石碑中部偏右的一处刻痕上!那刻痕由几个连续的、形似人形躬身劳作和疏导水流的抽象符号组成,线条尤为古朴深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冯劫眼神一凝,快步上前:“说!”
     老儒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竟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环视四周,尤其是那些警戒线外、来自楚越故地的面孔,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高亢,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力:
     “此乃‘禹字!此乃‘德字!此乃‘民字!” 他枯指如钩,依次点过几个扭曲的符号,“连起来,便是——‘禹德在民!再看此处!” 他的手指滑向旁边几个更加繁复、形似天平与枷锁的符号,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此乃‘威!此乃‘刑!此乃‘弃!合之为‘不尚威刑!此乃禹王治水功成,感念万民辛劳,勒石明志:**‘禹德在民,不尚威刑!此乃上古圣王垂训!天道昭昭啊!!**”
     “禹德在民!不尚威刑!”
     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狠狠劈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是禹王遗训!真是禹王遗训!”
     “禹德在民!不尚威刑!天道昭昭!”
     “听到了吗?圣王垂训!不尚威刑啊!”
     尤其是那些楚越遗民和部分儒生,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压抑的情绪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他们不顾兵戈的威胁,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高声呼喊,浑浊的泪水从一些老者眼中滚落!这古老的碑文,仿佛成了他们控诉秦法严苛、寄托故国之思的神圣载体!一股无形的、名为“民意”与“古训”的力量,在寒风中迅速凝聚、升腾,冲击着秦军士卒组成的钢铁防线!
     郡守屠睢脸色剧变,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厉声呵斥:“大胆!妖言惑众!拿下!” 兵卒如狼似虎般扑向那老儒!
     “且慢!” 冯劫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瞬间镇住了场面!他一步踏前,挡在兵卒与老儒之间,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刺向那老儒,声音冰冷如铁,带着御史中丞的凛然威势:“你说‘禹德在民,不尚威刑?仅凭这几个鬼画符?证据何在?尔等所识古籀,可有与此完全吻合之字形?还是尔等……心怀故国,牵强附会,曲解圣意?!”
     “我……”老儒被冯劫的气势所慑,狂热稍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所谓的解读,确实掺杂了太多主观的臆测和情绪的宣泄,面对真正精通古文字的帝国大吏,底气瞬间不足。
     “本官奉天子命,持掌文教,考释古义,岂容尔等信口雌黄!”冯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猛地转身,指向身后一名早已准备好的、头发花白的博士,“张博士,你精研史籀三代之文,由你当众考释!以正视听!”
     那位张博士面容清癯,眼神沉静,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无视周围的喧嚣和那老儒怨毒的目光,在两名书吏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巨大的、由数张细绢拼合而成的捶拓工具。书吏熟练地将浸湿的细绢覆盖在石碑上,用特制的软刷轻轻捶打,使细绢完美贴合碑面每一个凹陷的刻痕。接着,饱蘸浓墨的拓包被均匀地拍打在细绢表面,墨色迅速渗透,清晰地显现出碑文的反向阴刻轮廓。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张博士手持放大的、由宫廷画师精心绘制的鸟虫文与史籀大篆对照图谱,凑近那墨色淋漓的拓片,逐字逐句,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开始解读:
     “此字,”他指着拓片上一个人形躬身、双手似持耒耜的符号,“于周原甲骨及商鼎铭文中,确为‘禹字象形无疑。”
     人群一阵骚动,老儒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此符,”博士手指移向旁边一个形似器皿中盛放禾苗的符号,“乃‘稷字!意为五谷,社稷之重!”
     老儒脸色微变。
     “再看此处,”博士指向那几个被老儒解读为“威刑弃”的繁复符号,“此符,形似规与矩相合,乃‘则字!法度准则之意!此符,状若水流遇阻而分,乃‘疏字!疏导之意!此符,形似双手奉土,乃‘奠字!奠定、安定之意!”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鸦雀无声的人群,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此段碑文,非是‘禹德在民,不尚威刑!其真意为——‘**禹疏百川,稷奠九土,垂则万世,以安黎庶!**”
     他顿了顿,迎向那老儒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和人群难以置信的目光,一字一句,如同洪钟大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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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禹王之功,在疏浚山川,奠定农耕之基,为万世立法则,以求黎民安定!此乃圣王治世之大道!何来‘不尚威刑之谬解?!尔等曲解圣意,妄议朝政,其心可诛!**”
     真相如同冰冷的巨石,狠狠砸碎了刚刚升腾起的狂热!
     “不……不可能……你……你颠倒黑白!”那皓首老儒如遭雷击,枯瘦的身躯剧烈摇晃,指着冯劫和张博士,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与疯狂!他猛地回头,望向警戒线外那些旧贵族所在的方向,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一丝被彻底抛弃的绝望。他看到了那些曾经鼓动他、暗示他的人的躲闪目光。
     “天道……禹王……楚……”老儒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眼神彻底涣散。在周围兵卒扑上来的前一刻,他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如同杜鹃啼血般的悲号:“**大楚——!**”
     最后一个字尚未完全出口,他枯槁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离弦之箭,狠狠地、决绝地撞向那块冰冷坚硬的、刻满了古老文字的禹王巨碑!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鲜血,如同怒放的彼岸花,瞬间在斑驳的青石碑面上迸溅开来!浓稠、暗红、温热的血液,顺着那些千年古拙的“鸟迹虫书”刻痕,蜿蜒流淌,将那些冰冷的符号染得一片刺目的猩红!老儒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碑座下,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灰暗的天空,空洞的瞳孔里,映照着盘旋的、发出凄厉哀鸣的寒鸦。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浸润了冰冷的泥土,散发出浓重的铁锈腥气。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啸的寒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无论是秦军士卒、帝国官吏,还是那些被震慑的儒生、惊恐的山民、以及人群后方那些面色惨白、眼神躲闪的旧贵族,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石碑上那缓缓流淌的、触目惊心的血迹,看着那具倒在圣王碑下的、尚带余温的尸体。
     冯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眼神深处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任务完成的冰冷。他转向郡守屠睢,声音平静无波:“郡守大人,碑文真意已明,谤讪妖言者已伏其辜。陛下有旨,将此碑文拓片,连同此间情状,如实呈报。另,命巧匠依拓片,以秦篆重刻此碑,立于原地,永彰禹王疏川奠土、立法安民之圣德!以正天下视听!”
     “诺!”屠睢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躬身应命,看向冯劫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他知道,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帝国已经用最冷酷、也最彻底的方式,赢得了胜利。那石碑上的血,便是最有力的注脚。
     寒风呜咽着卷过禹陵,吹散了弥漫的血腥味,却吹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与寒意。巨大的青石碑依旧沉默矗立,碑面上那被鲜血浸染的古老文字,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神秘、更加妖异,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历史的残酷与权力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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