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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苇磐石(二)【万字更】[2/2页]

三面夏娃 修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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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您不是说如果下雪的话,通往镇中心的路没法走吗?”顾以涵问道。
      “小姑娘,咋会那么巧?”司机抬头望天,“我看这雪一时半会儿下不起来,我要是开得顺利,满打满算两个小时就可以到家了。”
      “依我的经验推测,很快就下雪了。”顾以涵继续努力。
      “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司机说,“跟我谈经验,又想班门弄斧是不?”
      顾以涵淡淡答道:“我和您的女儿一般大,我在想,假如我爸爸为了接我而必须要面临可能出现的危险,那我宁愿不让他冒险!”
      “是啊……”岳立秋热心地帮腔,“师傅你就赏光吃顿特色家常菜再回。”
      说来也巧,话音刚落,一瓣雪花恰好飘落在顾以涵的睫毛上,她眨眨眼睛,雪花便无影无踪了。
      随即,越来越密集的雪花飞舞而至,风势减轻,雾霭并未完全散开,雪与雾在天与地之间织就一张阔大的白网,空气中湿漉漉的感觉更加浓重,人的呼吸也变得不太顺畅。
      司机一怔,遂咒骂老天爷:“鬼天气,你故意和我作对是不是?!”
      “下雪天,人也留客,天也留客。”王峰打着圆场,“看在我们一家三口和贵客小涵的面子上,师傅你一定得留下。先往里走了啊,我怕孩子会感冒,你们也利落点!”
      “好……”
      司机问清岳立秋娘家在几层几门,便让他们先进去,说自己找个相对背风的地方停好车就去。王峰过意不去,折返回来又把虎子交由岳立秋抱着,他陪司机去停车。
      顾以涵找出一把常年携带的雨伞,遮到了岳立秋头上,“别让虎子淋湿了。”
      “大人孩子都不能冻出病来,咱们加紧走几步。”岳立秋一边说着,一边穿过破损严重的木门,来到了土楼转弯处的楼梯,“板子会吱嘎吱嘎响,小涵妹子,你可能不习惯,不过我保证这台阶的木板绝对结实,你放心大胆地走上去,没问题的。”
      “嗯,我知道。”
      顾以涵虽然应承得很轻松,然而当她真正迈步走上楼梯,螺丝钉与木板楔子的咬合处发出的噪音远远超过了预想。
      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害怕的,每次抬脚心就一跳,每次落下心又是一跳,六十六级台阶,她走得直淌冷汗,完全可以用步步惊心来形容。
      好不容易爬上了三层楼,顾以涵以为不再有同样心惊肉跳的情形发生,但事实证明,她放松得为时过早。楼板也是木制结构,年久失修又因为热胀冷缩,走在上面仍是一步响一声,只是吱嘎吱嘎换成了吱扭吱扭,堪比小夜曲里最晦涩的那部分乐章。
      如履薄冰地坚持走了近百步,顾以涵成功地撞上了岳立秋的后背。
      “你咋了?”岳立秋一个趔趄,却更担心顾以涵的安全,“头晕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顾以涵不打算在朋友面前扯谎,实话实说:“我害怕,立秋姐,这明明是一栋危楼,你为什么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在楼里面捉迷藏?”
      岳立秋来不及回答,她们伫立位置最近的那道门已然开了。
      一位戴着奇特圆形眼镜的老汉站在门口,面色红润,衣着整洁,浓密的头发虽然白多黑少,却仍显精神矍铄。他见到岳立秋和怀中的婴儿,回头冲屋内高喊起来,“娃她娘,快!快——三女带着咱们孙儿回家来看咱们喽!”
      顾以涵恍然大悟,这位老汉即是岳立秋的父亲。
      时光抛人容易去。
      十几年前长身玉立的乡村医生,如今已是年近花甲的老人了。正想着,从屋里走出一位衣着同样整洁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顾以涵愣住了,这与她记忆中岳立秋美丽的母亲相去甚远,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岁月虽然不像杀猪刀那般狠戾,倒也类似雕刻刀了,能把年轻时风华正茂的岳家夫妇二人雕刻成如今苍老憔悴的模样,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
      岳立秋的母亲此时眼中只有久未见面的幺女儿和从未谋面的外孙子,忙不迭地招呼:“外面冷,快进屋。”待几人走至炉边,她才注意到呆立一旁的顾以涵,不禁愣了,“秋,这姑娘是你的朋友?”
      “妈,你不认得她了?”岳立秋伏在母亲耳边嘀咕两句,“小涵,阳阿姨的女儿啊!我们在火车上遇到的。”
      “这可倒怪了!”
      “妈,你说啥呢?”岳立秋将虎子交给父亲,转身烤火。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岳立秋的母亲叹道,“今天早晨离开咱家回城里的沈画家不是身边带了个女孩儿吗?跟你这朋友长得真像。那个女孩儿岁数不大,模样很周正,只可惜是先天失明,啥都看不见。”
      顾以涵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您说她们走了?!”
      “对啊……”岳立秋的母亲点头,“小沈这次回国是到g市开画展,绕道来这里只为看望我们。十多年了,难为她还记得。你妈妈阳雨晴也是一样,她俩都是仁义的好姑娘。”
      “您怎么能让她走呢?”顾以涵蹲下,抱住膝盖,莫名的悲哀笼罩了整颗心。
      “我是想留她多住几天,可不能耽误人家的正事啊。”岳立秋的母亲说,“你也认识小沈?”
      “您怎么能让她走呢?您怎么能让她走呢?您怎么能让她走呢……”
      顾以涵重复着相同的话,缓缓起身。突然瞥见门口处似乎有身影一晃,她以为自己心心念念想见的人又出现了,急着想要跑过去,然而还没迈出一步,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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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马观花地在各家画廊里转悠,消磨掉了一个钟头的时间,顾以涵又折回了美术馆。
      她今天出门太早了,清晨五点,天空还是墨蓝颜色时她就从福利院跑到了美术馆门前的横街上。
      画展定于上午十一点开始。
      据说是画家阑珊的意思,主办方只得迁就。
      实在是因为迫切地想见到沈傲珊本人,顾以涵觉得自己连一秒钟都等不下去了。但是,凡事冥冥有天意,不是她单方面可以决定得了的。
      在孙家寨,她因外感风寒和情绪激动又犯了两年前夏天在d市同样的毛病,住在岳立秋的娘家调养,耽搁了整整一个星期。所幸,岳立秋的父亲为她把了脉,凭借多年经验诊断为心脏的问题,虽然不慎严重但不宜过于激动,平时多注意休息和营养均衡,应当不会有大碍。
      同时,岳立秋的父亲还问了问家族遗传史,她将外婆和妈妈的病史如实相告,岳立秋的父亲却告诉她心脉虚弱不是癌症,建议她回到g市后上设备先进的大医院认真检查一次,掌握了真实病情才能有的放矢、对症下药。别因为年轻身体机能旺盛而耽误了治疗,致使上了年纪再后悔莫及。
      连续用了几副药,顾以涵明显觉得身上有了力气,连左胸以往隐隐出现的绞痛也消失了。
      看来,良药不一定苦口,忠言不一定逆耳。
      正如每人生命旅程中都会遇见贵人相助,只在于时间早晚。辞别岳立秋一家人的时候,她答应他们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并且只要有了假期就回孙家寨看望他们。谁都不知道,她模仿她妈妈当年做的那样,除去火车票的费用,把其余的现金全部压在枕头下面还附上了小字条。只要他们收拾床铺就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她写道:
      希望再回孙家寨的时候,这里已经焕然一新。
      旧的土楼与新的住宅毗邻,如同罗马或巴黎的老城与新城并存,既可以为古代建筑和现代建筑的融合提供一处可供参考的天然博物馆,又可以突出中国式建筑独到的风情和韵味。
      这是我妈妈的梦想,也是我的。
      几百元钱,略表寸心。虽然数目不大,算我尽一点绵薄之力。包吃包住、看病服药,伯伯、阿姨、立秋姐和王峰哥,你们对我的呵护与照顾,温暖得何止是现在的我?我想,你们的关心言犹在耳,我以后都不会再害怕任何困难!
      再次谢谢你们大家。
      我们会再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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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g市,顾以涵住进了李坦准备和魏忱忱结婚而购置的迷你公寓。
      她每天做两份家教,一份在城东一份在城西。晚上还要赶回来做李魏二人的免费钟点工,帮他们做晚饭、收拾房间。虽然有些奔波,但她很开心也很知足。积攒学费的同时,她着手打听阑珊女士画展的相关事宜,但是美术馆方面不肯提前透露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尤其是阑珊女士的联系电话。
      顾以涵懂得曲径通幽的道理。
      她再度发挥了当年追逐孟岩昔的看家本领,于g市五星酒店大堂潜伏死守。这一回,没有人管她是否等得心急如焚,也不会有人送上精致的果盘予以招待。惟有枯坐,惟有苦等。
      一想起孟岩昔,她的脑细胞就全部停止运作,齐刷刷地烙印上他的样子。
      他现在好吗?
      他会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答应他要赶回高原陪他一起参加国家队新阵容的首次集训,眼下是必定要食言了。她从早忙到晚,手机却始终处于关机状态,联系学生家长用的都是魏忱忱淘汰下来的一部旧手机。她不是顾不上开,而是想等事情查到水落石出了再亲口告诉他。
      自始至终,她都坚决不信自己与孟家有一星半点的血缘关系。
      她更不希望,他因为要与自己在一起而失去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亲人孟永铮。归根结底,她不想让自己经历过的痛楚,于他的生命里重演。爱,的确是个奇怪的命题。她一次又一次地逃开,却早已把一颗心交付给了他,不求理解,不求回报,只愿真心遇到真心。
      固执且坚持,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
      因为这两个词,也可以被理解成钻牛角尖和不撞南墙不回头。无论怎么解释都好,只要是她决定了的事,不亲力亲为地完成誓不罢休。
      画展开幕定在除夕至初五的这六日举行。
      从日期和时间上分析,不难发现沈傲珊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这一点,符合艺术家惯有的桀骜气质——匆匆而过的路人是否欣赏我不重要,我只需静静等待我的知己到来——所以,沈傲珊会选择一年之中人们最不愿意出门的那一天来举行开幕剪彩礼,懂画的人必然不会错过,不懂画的人自然也不会出现。
      顾以涵不觉感叹:扬名立万不是件唾手可得的事,沈傲珊必然有其过人之处。要么是画风独树一帜,要么是对艺术的追求精益求精,否则,一个设计系出身的学生,不可能做到今日的成绩。
      那么,自己要怎么引起沈傲珊的注意呢?
      这个提问,远比证明费马大定理还要复杂和艰难得多。
      思绪仿佛是打乱了颜色排布的弹珠跳棋,正在逐一挑拣理顺的时候,美术馆的大门前突然集聚了很多人。
      顾以涵看看时间,缓步走出翠竹环绕的长廊景观,也参与到人群中去。她敏锐地察觉到,等候在此的人,一半是业内人士和绘画爱好者,另一半是媒体记者,而自己,恰恰处在一个两不沾的中间地带。这样也好,不引人注意反而可能是出奇制胜的法宝。
      差十分钟十一点的时候,美术馆终于开门了。
      主办方做足了准备工作,前来维持治安的不光有专业保全公司的人员,更有便衣警察,他们的装备比起黑客帝国里的史密斯先进不少,至少将土得掉渣的有线耳麦换成了蓝牙耳机。
      毕竟画展不同于演唱会,所以人们逐个通过安检的时候都尽可能地保持安静。
      顾以涵只带了画展的参观票和一点现金,所以很顺利地进到了美术馆展厅。
      而那些持有各式长枪短炮专业摄像器材的记者们,都暂时被拦在了门外。主办方的发言人宣布,只有观众可以提前进场赏画,媒体的朋友们必须等剪彩仪式结束方可入场。这项规矩,不用细忖也可知道是沈傲珊的授意。
      美术馆的展厅布置得极富现代感,这样的氛围展出西学东渐的油画再合适不过了。
      信步转了一圈,顾以涵停在了名为《墨然夜色未阑珊》的一幅画跟前。
      她不懂画,但却能根据画面结构布局色彩等要素感觉出画家创作时的心境。眼下这幅,沈傲珊定是心怀剧痛时动笔的——大片浓烈的墨蓝色,仿若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右下角的屋顶上,端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仅仅是背影也能判断出她们是母女;天上没有月亮,惟有西边的天空点缀着一颗光芒微弱的小星;而画面正中间,一个像是天使造型的男人微笑着看向屋顶上的母女二人……
      定睛看了片刻,顾以涵的心情不知不觉也变得压抑。
      她试图破解画的含义,却忽闻天花板角落的扬声器传出剪彩仪式马上开始的广播。抓紧时间,别错过了!她提醒自己,随着前往大厅的参观者一起涌向大厅。
      隔得太远,只能望见画家的大致轮廓,一件深蓝色中式长袖旗袍,留着披肩黑发,发梢微微烫卷。于人群中,顾以涵无法看清沈傲珊的长相。好在周围几位绘画爱好者的帮忙,只半分钟,她便和他们一起挤到了相对更靠近主席台的位置。
      然而,沈傲珊抬起头面朝观众的一刹那,顾以涵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什么……
      妈妈?
      她是妈妈?
      她怎么可能是妈妈?
      怎么会有一个和妈妈如此酷似的人?!
      顾以涵又向前走了几步,沈傲珊在她瞳孔里的影像又放大了一些,然而,她认为此时此刻出现了幻觉,不敢、亦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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