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头一震。
容星河蓦地回头,却见慢吞吞地,一道身影从吕祖殿内晃了出来。
那是个身材尚显单薄的少年,穿一身黑色泛白的长道袍,白里泛灰的绑腿,灰黑相间的步云履。
头发随便在头顶挽了个发髻,云头乌木发簪别着,因为挽的不利落,或者在哪里滚蹭过,显得乱糟糟地,还有些散发落在脸上。
奇怪的是,纵然他从头到脚都看起来很不整洁,但当看见他的脸的时候,却又觉着他整个人干净清洁的简直不染凡尘。
那是一张透着清冷的俊脸,如画入鬓的长眉,出色漠然的凤眼。
因为不大清醒、或者是无精打采,眼皮儿是垂着的,因此更显得眼尾抹画似地上扬,又凌厉、又飘逸的弧度。
他的鼻子很挺,唇是漂亮的菱角唇,微微地薄抿着,好像在对什么事表示无谓或者不耐烦。
应该是被叫的心烦,他打了个哈欠:“一大清早的叫人不得安生。”
懒洋洋地声调,可声音却是跟他清冷纤弱的相貌不同,竟是异乎寻常的深沉浑厚,是那种属于男人的很纯粹很有力度的、令人不由自主去信服的嗓音。
他自始至终没看过容星河一眼。
但容星河却自始至终都在看着他。
容星河没法形容心头的惊悸。
她记得吕祖殿并没有后门,而自己同高佑堂方才进去的时候也并没发现有其他人在内。
这小道士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之前那呆看她的道士转过身:“你……你原来躲在这里面?地怎么没扫?”
“干干净净,扫什么扫。”
那道士盯着那小道清秀的眉眼,又想起容星河刚才独自从内出来,顿时狐疑起来,忙探头向殿内各处角落仔细打量,却瞧不出什么异状。
于是便道:“少说混话,赶紧去拿了扫帚给我扫地!是叫你来修行的,不是叫你来玩乐受用的!”
大概是山上的风大,星河浑身发冷。
看两个道士往旁边去了,她急忙转身折回吕祖殿。
后面虽没有后门,但左右并无躲藏的地方,星河怀疑那小道士是刚才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才进殿内的。
所以……应该没听见自己跟平儿以及高佑堂的那些话。
正当她自我安慰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目光落在地上的那靠近供桌的炭盆上。
像是明白什么似的,星河冲过去把供桌下挡着的黄缎子一掀!
底下,放着简单的一床被褥,另外,是几枚吃剩下的枣子,跟一些枣核。
噩梦!果然给人看了好戏!
星河又恼又恨,心慌意乱,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吕祖殿的。
平儿从前面跑出来:“姑娘,可以走了!”
星河心神一震,对,可以走了,赶紧离开这儿吧,反正以后未必能来了,那小道士又面生,就算听见了他们的话又能如何。
她加快步子,逃也似地往平儿身旁去。
就在两人将走到台阶之时,只听之前的那道士大声叫道:“好啊,桌子上的供品呢,李绝,你是不是又把供果吃了?那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献给祖师爷的冬枣!”
那小道士很浑厚的声音低低地笑了几声,仍是懒洋洋似的:“你那枣不新鲜了,祖师爷嫌弃不肯吃,还要迁怒你呢,我替他老人家吃了几个,省了你的大麻烦,下回孝敬点新鲜的比什么都强,比如金橘,雪梨,蜜柚,冻柿子之类。”
星河不由自主地听着那声音,直到“冻柿子”三个字传入耳中,她的心头一恍惚,记起刚才仿佛瞥了眼,自己供奉的那两个柿子是不见了的。
脚下几乎踩空,幸亏平儿眼疾手快扶住了:“姑娘……”
星河定了定神,想回头看看那小道士,可竟没有勇气。
不知是错觉还是如何,身后仿佛有人盯着自己,如芒刺背,她有点害怕回头的话,会对上那双已然将她看的里外通透的清冷凤眼。
她原本是最怕冷的人,可听着小道士的话,突然竟觉着这炭炉的火实在太旺了些,令人身上有些燥热的。
星河确实不必对高佑堂如何,之前庙会上初遇,她只正眼多看了他一会儿,高佑堂便已经色授魂与无法忘怀了。
而且星河只为了前途跟终身着想,从没在高佑堂面前真心流露过,又怎会如方才那般笑。
之前星河对小道士心生戒备胡乱猜疑,是因为不知他好意歹意,后来发现他能替外婆治腰,便故意地对他示好,包括不避嫌的送袄子,也不过是想叫他知道这份好,让他对外婆的病痛多尽尽心,别撂手走开罢了。
此刻想起小道士先前冒风雪而来,今夜又是这样……星河心里无端多了愧疚。
这小道士年纪这样轻,便出了家,虽不知来历,但显然也不是个家道顺遂的,倘若是个和美圆满的家庭,有疼爱的父母,又岂会让自己出来受这份苦。
星河自己从小被打发出来,跟着外祖父母住着,她觉着自己就是个不受疼爱的,如今看见小道士,就仿佛看到更小的自己似的,都是可怜的孩子。
此刻,之前的嫌疑都已经撇清了,她只想要多对这小道士好一些。
去泡了两碗茶,一碗给李绝,一碗自己喝,星河道:“听外头风更紧了,再坐会儿,等风雪小了再去吧。”
李绝两只手捧着粗陶茶碗,弓身坐在矮凳上的样子,显得很乖巧:“姐姐对我真好。”
星河突然想起先前去小罗浮山的时候,看到那林子间蹲着的松鼠,小爪子捧着榛子,眼睛乌溜溜地打量人,简直像极了李绝。
将卷起的袄子重新打开,星河一边做着针线,一边轻声问道:“你是几岁出家的?”
小道士正看着她俯身缝袄子的样子:“五岁。”
星河的手停了停:“那你……原本家在哪里?”
“是在北边。”
“北边……”星河看了他一眼,怀疑他是根本不记得到底住在哪里了,有心想问他是怎么出家的,又怕惹他伤怀。
不料李绝自己竟说道:“我打小顽皮,四五岁的时候闯了大祸,差点给爹娘杀了……后来就把我送出来了。”
他轻描淡写的,好像无所谓的样子,星河的手一颤,疼得哼了声。
原来是她一时走神,针尖不小心刺了手指。
她急忙把指腹挤了挤,见一滴通红的血珠冒了出来,才忙塞进嘴里含着。
小道士早站了起来:“姐姐……”
星河嘴里不能说话,却抬眸看向小道士,眼睛湿润润的,不知是疼的还是怎样,透着一点泪盈盈的。
李绝正在原地,却见星河将手指又吸了两下,玫瑰花瓣似的唇含着纤细的玉指,这场景竟是说不出的绮旎。
星河把手指撤出来,轻轻挤了挤,还是有一点淡淡血渍自指腹上殷开。
她见李绝怔怔地望着自己,还以为他担心,便低声道:“不妨事……”
小道士望着她带着点透明唾液跟一丝血迹的手指,却突然有一种冲动,他想上前把这手握住,立刻把这手指塞到自己的嘴里。
或者,或者让她把自己……
李绝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星河,他的肩沉了沉:“我该走了。”
星河一愣:“什么?怎么……”
李绝道:“姐姐睡吧。”丢下这句,他迈步往外走去。
“你、你等等!”星河被他弄懵了,又不敢高声,只忙追出来:“你先等等,我给你开门……”
李绝已经走到窗户边上:“姐姐别出来,我爬墙出去就行了,很快的。”
星河上前拽住他:“不行,跌坏了怎么办?怎么说走就走……是我说错话了?我不该问……”
她有些后悔自己竟打听他的事,果然惹出他的伤心事了。
“不,跟这个无关,”李绝知道她误会了,便笑了笑:“只是时候不早了,别耽误姐姐休息,明儿我……我再来。”
星河听到他说“再来”,细看他的脸色,似有点发红,却毫无恼意。
第 72 章 第 72 章[2/2页]